韩昭年整个人都被困倦席卷,但剩余的下午时光,他没有立刻回去睡觉,而是先约见了江哲。
因为送了时雨之后,他刚好在省医附近,也就懒得再找其他时间了,有些事情还是第一时间坦白的好。
江哲是趁午休时间出来的,出于一个医生的职业病,他收拾了自己,好歹没有把白大褂穿出来行走。
两人见面的地点约在附近的星巴克,原因是韩昭年太需要一杯咖啡提神。
“韩叔,你怎么来医院了,我哥不是说你们今晚要去美国参加比赛吗?”江哲刚和他会和就疑惑的问道。
韩昭年知道江哲正在外科连轴转,将为他点的咖啡推过去,“因为有件事情要和你坦白。”
“恩?什么事啊,这么急,还用‘坦白’这样严肃的词汇。”江哲连上了二十四小时的班,脑袋已经有些不灵光了,丝毫没有察觉到会是情感方面的事情。
“我和时雨在一起了。”韩昭年完全没有铺垫,就这样直白的、露骨的讲了出来。
“咳咳——”
江哲登时被他这句话呛住,好容易才将口中的咖啡吞咽下去,满腔都是苦涩的味道。
他定定地看了韩昭年很久,一言不发,企图将这个三十五岁的男人看穿。
为什么竞争对手会是他呢?或许,这就是命吧。
如果这个世界上存在着那么一个人,一个江哲完全不想与之争抢任何东西,愿意将“心爱之物”拱手相让的人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韩昭年。
因为没有韩昭年就没有现在的他和哥哥。
其实江家从前也是一个圆满之家,虽然身处偏远的小镇,但江斯年和江哲两兄弟都十分乖巧,学习成绩也好。
江斯年高中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进了蜀城市,而这个时候三岁的江哲也被人发现十分聪慧,已经能做乘除法。
江斯年刚上高一高二的时候,是江家最幸福的时光。
夫妻恩爱,一双儿子也争气,家中的养殖业也发展得十分顺利,收入很可观。
所有的一切是从江斯年高三的时候开始改变的,那个时候出了一款名为《战队联盟》的平台竞技游戏,江斯年只玩了几局就被这个游戏吸引住了。
操作简单、有个人发挥有团队协作,有热血有情谊,再加上江斯年认识了一群开黑的狐朋狗友,他简直是沉醉于此。
一款游戏刚上线的时候,宣传自然是十分广泛,举办的比赛也特别多。江斯年一行人怀揣着多少男孩都有的电竞梦,报名了一个网吧联赛,没想到一路披荆斩棘还真给他们拿到了第一名。
很快他们拿下了市第一名,省网吧联赛第一名,最后走到了全国四强,也止步在第四强。
江斯年在这上面无疑是有天赋的,很快就有俱乐部负责人找到他这里,拿着合同问他愿不愿意签约俱乐部,成为一名职业电竞人员。
十八岁的江斯年,又做着强烈的电竞梦,毫无疑问,他一口就答应,签了那份合约。
从此翘课训练,请假比赛,为了电竞落下学习……这些负面的影响全部浮出水面,一个尖子生为了打游戏沦为一个网瘾少年,学校老师自然是痛心疾首。
这些事情很快就传到了江家父母耳中,夫妻二人火急火燎赶到蜀城,前去规劝江斯年。
母亲跪在在江斯年的面前泫然泪下,父亲更是雷厉风行的帮他和俱乐部解约,不惜赔上五倍的签约金。
不甘、悲愤、压抑与无奈这些情绪充斥着江斯年,他想反抗,想叛逆到底。可父母做得太彻底了,在那个年代,电竞还没这么热的年代,他的梦想终究是输给了师长和父母的语重心长。
那个时候江斯年是怨恨父母的,他觉得是他们阻碍了自己的冠军梦想,禁锢了他的灵魂。
江斯年不再逃课,不再打比赛,但他的成绩并没有好起来。阳光温和的性格也大变,变得不爱搭理人,成天在教室睡觉。
然而,无数的实践结果都告诉我们一个道理,越是压抑的东西,就越是会奔逃出来。
江斯年放不下心中的电竞梦,五月中旬那天,他终是没能按捺住心中的种子,再次翘课跑去了本该参加的那场比赛的现场。
代替他打的那个人打得很烂,队伍想要胜利十分艰难,就是这个时候,俱乐部的负责人看见了现场的他。
阴差阳错,江斯年居然作为替补回到了原本自己应该坐的位置上,并且,他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冠军。
冠军奖杯被他捧在掌中的时候,大地摇晃,头顶的灯光重叠在一起,整整一分多钟才停下来。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胜利带来的幻觉,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真正发生了什么。
直到新闻快讯发过来,蜀城的人才知道是天灾降临,地震了。
文县是震中,竹县、江县等周边的县城都是重灾区,江斯年的家乡便是江县。
他疯了似的给家里打电话,但这个时候打电话的人太多了,并且地震震垮了通信设备。
整整一天,地震的造成的伤亡人数不断攀升,而江斯年一遍又一遍拨打着家中的电话。
仍然杳无音讯。
那个时候江斯年很想立刻想办法回去,可他只有十八岁,还是个高中生。即使他拿下了那场比赛的冠军又怎样,在天灾人祸面前,他是那样的无可奈何。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眼睁睁看着黄金救援时间过去,而等他终于能够回到江县的时候,等待他的却是父母冰冷灰硬的尸体。
六岁的江哲已经跳级到初中,同样在蜀城,逃过一难。他的天才聪慧,救了自己的命。
十八岁的江斯年在父母遭受天灾的时候,拿下了他们厌恶的游戏冠军,剩下的日子只能和弟弟江哲相依为命。
俱乐部的老板还算有良心,将那五倍的违约金都退给了他,因为他拿下了冠军,更因为他在地震中失去了双亲。
自那以后,江斯年再也不碰游戏,但也因为高三懈怠,高考没能考上一所好的大学。
至此,江斯年变成了一名工人,在工地上日晒雨淋,以换取高额的工资养自己和弟弟江哲。
而江哲也没有让他失望,一直以来成绩都很优异,直到高中被江斯年问起想做什么。他一改小时候的心愿,说自己要报金融,因为抛开高风险来说,这一行收益也很高。
小江哲说,他不想让哥哥再这么累。
而也是这个时候,韩昭年找到了江斯年,说要组建JK俱乐部和JK战队。给出的报酬是每月固定工资,当然,比不上工地的待遇,而这份工作却是他曾向往的。
一开始江斯年是拒绝的,他始终觉得那尊奖杯上沾着父母的血,他不应该再涉足他们讨厌的行业。
他认为父母的死,是对自己那不切实际的执念的惩罚。
是韩昭年坚持让他试一试,连续来找了他一个月,甚至还找到江哲,从弟弟这里入手。
江斯年才终于松动,在韩昭年保证江哲永远会有学上,江哲会实现医学梦想的诱人条件下,他加入了JK战队。
江哲一直认为,是韩昭年给的这个机会改变了他和哥哥的人生,是他的一再坚持实现了他们两兄弟的梦想。
他和江斯年都欠韩昭年颇多。
或许有得有失,这个失便是,他喜欢的女孩,喜欢的人是韩昭年。并且,他们两个情投意合,最后在一起了。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啊,我以为韩叔你喜欢的应当是思羽姐那样的女孩。”江哲苦笑着问。
韩昭年饮下一口咖啡,仿佛饮下镇定剂,把江哲约出来说这件事其实很残忍,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昨晚。对不起小哲,但是——”他顿了顿才说,“时雨她的决定不会改变,她不是一个将就的人,所以我就没有再顾虑其他。”
江哲沉默着。
是啊,他和时雨从小就认识,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时雨,她的确是韩昭年说的那样。
其实从看电影那次他就有感觉时雨有喜欢的人,只是不确定对方是谁,觉得自己还能搏一搏,毕竟他近水楼台可以先摘得月亮。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竞争对手是韩昭年,比他更成熟,更事业有成,更有魅力。
他输得不冤。
“韩叔,说没关系很假,你知道我有多喜欢时雨。”他看着韩昭年,眼里都是难过,“但是,如果我输给的人是你,那么我接受。”
事实上,除了韩昭年和江斯年,换做另外任何一个人,江哲恐怕都没这么快接受。
韩昭年还没说话,江哲又紧接着道:“其实时雨在公开赛向你表白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也并不光明正大。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就只有你了呢,我好冤枉啊。”
“小哲,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都没有任何意义。除了时雨,一切还和从前一样,你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帮忙。”韩昭年并不想和他说些冠冕堂皇的话,也不想找任何借口,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
江哲将咖啡一饮而尽,起身和他告别,“不用道歉,你昨晚才和时雨在一起,今天立刻就告诉我,已经很坦诚了。韩叔,你永远是亲人。”
爱情这种东西,成王败寇,又没有耍什么心机,不存在谁对不起谁。
*
韩昭年踏上飞机的时候,时雨已经醒了,只有手机上韩昭年登机前发送的信息在提醒她,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时雨躺在床上,笑眼盈盈地计算着飞机落地的时间,定好闹钟,提醒自己到时候发信息问候他。
她认为这是一个女朋友应当做的事。
弄好这些之后,她才起床洗漱,吃饭,准备好去应付又一个夜班。
本来心情十分畅快,却在到达科室的那一刹那被破坏,愉悦全部变成紧张。
因为江哲就等在妇产科必经的走廊口,很显然,他在等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