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典,文武百官齐到,却又各有心思。
有了静安公主的前车之鉴,倒是再也没人去触夏觅的霉头。她心中有事,对着一盘盘冷食更是提不起什么胃口,略动了两口便就放下了筷子。
太子册封事关国祚,乃国之大喜。礼部遵循了祖宗典制,以九为尊,一共安排了九场歌舞庆祝。待到最后一批舞剑的将士们下去,夏觅早已有几分不耐烦。偏偏,有人的旨意她还违抗不得。
“今儿折腾了一天,诸君都该累了,早些回去歇息吧。夏卿,随我来。”
偌大的宫殿中只有夏觅是夏家人,没有迟疑,她起身跟了上去。在她记忆中,楚栎被册封为太子后,老皇帝也将她喊出去过。但具体说了些什么她却有些不记得,左右应该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不知道,她在殿中表现的不同,会不会使得谈话的内容也发生变化。
事实证明,夏觅思虑的事情确有道理。
老皇帝在前方走着,她错后一步跟着。先前的话题还都一切正常,直到老皇帝似是无意间问起了楚栎的婚事。脑中的弦一瞬间绷紧,夏觅盯着青石地面,心中却快速地将所有的说辞都过滤了一个遍。
斟酌再三,她试探地说道:“太子殿下人中龙凤,未来的太子妃应该选一个才华出众、人品贵重的才配得上。夏觅不才,和京中各家小姐倒不是很熟悉。”
守了龙椅半辈子,老皇帝自然是人精中的人精,听到夏觅这明显不符的回答,他也不过只是脚下微不可查的停顿了片刻,这才似是叹息似是欣慰的说道:“你说的有道理,太子妃的人选我得让皇后帮忙把把关。”
夏觅没有出声,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皇后和皇帝两人是少年夫妻,感情甚好。若非皇后膝下无子,这太子之位也轮不到楚栎来做。夏觅身为朝臣,见到皇后的次数屈指可数,却也清楚依照皇后的性格,自然也不愿意让楚栎的太子之位更加稳固。把选太子妃的事情交给她,这太子妃之位便也和她没什么关系了。
相信皇后一个能够选出一个温柔娴淑、才名远扬的准太子妃。
思及此,夏觅眼中快速划过一丝沉思。
老皇帝心中有了主意,便也没有再拦着她,摆了摆手,示意身边跟着的大总管送夏觅出御花园,他自己则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向着后宫去了。
借着转身的动作略略一扫,夏觅看到他去的方向,正是皇后所在的凤仪殿。
敛眉垂眼,应下太监总管的笑语,夏觅小心走下了阶梯。方一绕出御花园的范围,一个低眉垂眼的小太监就出现在了两人眼前。和太监总管打了下招呼,夏觅缓步就向着那面善的小太监走了过去。
隔了约莫还有三丈左右的距离,夏觅止住了步子。方重生回来,记忆杂乱模糊,她一时间没想起来这是谁的人,离得近了,看到他腰上别的腰牌,夏觅这才发现这小太监正是刘妃宫中的。
眼皮轻轻一跳,夏觅转了转夏寻给她叩在手腕间保平安用的银镯子,眼中的神色微微一深。
小太监没留意到她的神色,屈膝行了礼,又遥遥对着太监总管行了礼,这才面上带笑地说道:“上将军,静安公主和您许久未见了,想您的紧,不知您可否有时间?”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
夏觅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小太监一眼,维持着浅笑的模样颔首示意:“劳公公前面带路。”
说罢,她向着太监总管略一点头。已经修炼成人精的太监总管立刻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
一路上夏觅都没说话,小太监也只是恪守本分地在前方引路。虽然夏觅看似眼观鼻鼻观心,却一路上熟悉着皇宫的环境。待到走到目的地时,果不其然,静安公主连影子都没见到,坐在正殿中品茶的只有刘妃一个人。
瞟到夏觅的身影,刘妃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起来。就好像……突然带上了一重面具一样。
人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夏觅此刻跳出场景之外,以旁观者的态度看待事情,便也发现了许多以前未曾发现的事物。之前她只以为刘妃是真心喜爱她才会总是前后反差这么大,却没想到这一切可能是伪装。可笑的,眼下还不到翻脸的时候,即便她心中再不喜,也只能同样戴上伪装的面具。
“拜见娘娘。”
因着楚栎被封为太子,刘妃直接由嫔封妃。夏觅身为从一品的将军,见到刘妃也只需行半礼即可。
瞬间,刘妃嘴边的笑容淡了下去,却在夏觅直起身来前重新恢复了热情的模样。拉着夏觅的手坐到红木桌边,刘妃半是打趣半是嗔道:“你看看你这孩子,和我还讲什么虚礼。”
夏觅眼底划过一丝深沉,面上却犹带笑意,略微压低声音,她开口道:“人多眼杂,不可不防。”
提点的话语却带着一股亲昵的语气,刘妃瞬间放下了心来。却不过短短片刻时间,又想到了皇帝刚把夏觅叫走,再回来夏觅就变成了这幅亲近中透着疏离的模样。
难道、难道是皇帝和她说了什么不成?
这个念头刚从心中划过,刘妃捏着帕子的手指就不由紧了几分。借着擦嘴角水泽的动作,她同样压低了声音:“可是陛下和你说了什么?”
些微的复杂夹杂着痛苦从夏觅的眼中划过,被刘妃捕捉得一清二楚。心中惊疑不定,她几乎立刻就想到娘家传来的立太子妃的事情,莹润粉嫩的指甲骤然被捏成了惨淡的白色。
夏觅有多喜欢自己的儿子,她这个做母妃的格外清楚。眼下夏觅一副伤心却又不敢多言的样子,还做出了疏离之态,她几乎立刻就明白太子妃与夏觅无缘的必然。
冷汗涔涔而下,刘妃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重新站到宫门外的时候,夏觅情不自禁回头看了着红砖青瓦的皇城一眼。半勾着嘴角,她掀开车帘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