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觅再睁眼的时候,只觉得做了长长的一场梦,梦境清晰异常,奇异的是梦中的感受却记不清楚了。她隐隐感觉自己是忘了些什么,却一时间想不起来究竟是什么。
左右应该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报仇。
如同镌刻在灵魂中的疼痛一样,报仇两个字一浮现出脑海,夏觅额头上登时迸出冷汗,立刻清醒过来。
沉穆庄严的乐声一瞬间落入耳中,令夏觅微微睁大了眼睛。
喜穆国乐,册封之时才会演奏。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夏觅克制着面上的神情,目光死死地盯着光滑的地板上倒映出来的略显狰狞的影子。
好半晌,乐声停下,太监尖锐而绵长的唱和声立刻响了起来:“礼毕——起——”
白皙的手指在冰冷的地面上微微蜷缩,夏觅一点点抬起头,终于看清楚了最前方的那两道黑色的身影。瞳孔骤然一缩,夏觅强忍着心中翻腾的杀意,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身着太子袍服的楚栎看起来眉眼温润、丰神俊朗,遥遥看过来的温柔目光令周围的大臣们心中艳羡,却又无可奈何。太子是夏家一手扶持起来的,单单是这份情谊,他们就是比不过的。
身为被艳羡的对象,夏觅心中却翻绞的满满都是杀意。
在看清面前场景的时候,夏觅就已经意识到了现在的时间究竟是什么时候——太子的册封大殿。此时,楚栎尚且维持着他温情款款的表象;此时,她的父兄尚在,傅寒还没有为了保护她而被一箭穿胸,不治身亡。
来得及,一切都还来得及。
心中翻来覆去默念着这几个字,夏觅心中的杀意尽敛,缓缓垂下眼睛。手指在漆黑的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她缓慢琢磨起来。
末世结束,楚江王依据一早的承诺,将她直接送了回来。没想到却是挑了这么一个时间节点。此时她父兄尚未身死,楚栎虽然已经被册封为太子,手中的权利却仍旧抵不过其他几位皇子。综合而言,不算太差,却也绝对称不上好。
理清眼前的局势,心中打定了主意,夏觅这才有空关注其他事情。
此次出席册封大殿,她并非以女眷的身份出席,而是以上将军的身份坐在武官席的首位。夏凛和夏觅戍守边关,尚未归来,她倒成了离主位最近的地方。
更巧妙的是,在宫人们“贴心”的安排下,她的座位几乎是和楚栎的太子位正对着。明明依制,臣子席位要避退储君……倒是不知道这究竟是有意而为之,还是储君久久未立,宫人们都忘了规矩。
眼色一深,夏觅看到楚栎遥遥抬起的酒杯,跟着缓缓抬起手。随意地薄薄抿了一口,夏觅垂下了眼睛。
看到酒,她倒是想起了更多的东西。
前世因着楚栎受封太子,她夙愿得偿,一时贪杯就多喝了几杯,微醺之下静安公主突然出声让她舞上一剑。脑子不甚清明之下,有兼之静安是楚栎的嫡亲妹妹,她并未多想便应下。
第二天,上将军夏觅一曲剑舞倾诉痴心的消息就传了出去。她当时以为是朝臣口杂,现在一想,这不严之口,说不定就长在谁的身上。
心中嗤笑一声,恰逢舞姬从殿中退下。一如记忆那般,静安公主温柔如水的声音响了起来。
“静安久闻上将军沙场英姿,今日冒昧,不置可否请上将军舞上一曲?”
本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一静,不少朝臣下意识地望向夏觅,眼中都有些惊疑不定。举着酒杯,夏觅将众人的神态一一收入眼底,转瞬确定了几个怀疑对象,而后才将酒盅不轻不慢地放到桌案上。
轻微的一声“哒”,在殿中格外明显。
抬起头,她维持着一丝酒后的散漫,克制情绪看向和刘妃坐在一处的静安公主。母妃式微,亲兄没有势力,说起来,夏觅之所以会注意到楚栎,正是因为这面色苍白柔弱的静安公主。
暂且将回忆压制在心中,夏觅微微勾起嘴角,学着记忆中的样子露出一个笑容,“今日是太子殿下的册封大殿,臣怎敢以萤火之光争夺日月之辉?未免不合时宜。倒是公主殿下身为殿下亲妹,又身负才名,不若庆贺一番?”
简短的话语如同一张疏而不漏的大网,不但将静安公主的话重新拦住,更是将问题不咸不淡地扔了回去。
夏觅注意到,这句话落下的时候,大半朝臣的脸色立刻专为晴朗,唯有刘妃母女二人脸色一变。
夏觅欣赏着她们的变脸,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痛快。前一世她瞎了眼睛,心悦楚栎,自然未曾对这两人撂下过重话。反之,楚栎登基之后,原本对她温和慈爱的刘妃立刻转变了态度,处处与她作对。而身为帝王的楚栎自然不会管这么多,直接无视她的苦闷。
想到此,夏觅不由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楚栎。果不其然,年轻男人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好似没听到夏觅委婉的拒绝,更没注意到母妃和幼妹的怨愤。
垂下眼睛,夏觅百无聊赖地盯着冷盘中的瓜果数数。
就在她数到一半的时候,一直未曾出声的老皇帝缓缓开口:“朕也许久未曾听过小九的琴声了,倒是不如借此机会,奏上一曲。”
看似询问的话语,却没有人会想不开的会触犯帝王威严。静安沉默了一瞬,也只能轻声应下。
行云流水的琴音响起后,夏觅低垂的眉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一国公主轻易不会在众人面前表演,也许对寻常官家女儿来说是展现自己的机会,但对一国公主来说,她们的身份在此,当着一群不如她尊贵的人演奏,几乎是一种明晃晃的折煞。所以,老皇帝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不过是随口一说,皇帝明明有众多方式来拒绝,最终却顺了她的意,简直就像是特意帮助她的一样。想到上一世老皇帝对夏家的忌惮,夏觅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将疑问都压入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