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只有她和圆圆两个人,圆圆睡了一觉,精神好得很。见到他们的住所变了模样,一直缠着顾以言问东问西。以言不好和她讲有关自己和时之余的那些矛盾,只能撒谎说时之余有事要离开一阵子,他们就搬到姨妈这里来住上一段时间。好在小孩子不会想那样多,圆圆的个性又是很能适应不同环境的。以诺在圆圆的房间里搭了一个小小的城堡,圆圆很喜欢,一吃过晚饭就闹着要去玩,以言陪了她一会,没办法追上她那样好的精神,有点体力不济,就请佣人照看一下,她走到外面阳台上来吹会风。
问过了佣人,以诺有事情出去了,没有交代,只让他们照顾好以言和圆圆。顾以言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东奔西走这些年,她在哪里都没有安全感,在哪里都没有安定感。除了在自己的胞姐身边,但是现在的以诺和从前不同了,她有了不同的身份,姐妹两个人分开了这样久,也早就有了各自不同的生活。以诺比她过得更好,以言当然会高兴,可是在客厅那里听到的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始终萦绕在以言的心上,她只担心以诺会又触及什么危险的事情。
想要等以诺回来问一问再说的,可是晚上顾以言并没有等到顾以诺回来。第二天早上家里的佣人说,她和圆圆睡着的时候,以诺回来拿了些简单的换洗衣物,到国外出差了。
一连有七天没见,就像从前一样,连一通电话也没有。以诺好像忘记了,她带了她住到这里。
在这期间,有个人出乎意料的来到了顾以言的面前。
那天顾以言给圆圆收拾好之后,司机带了孩子去上学,以言吃了药,打算按照之前医生的嘱咐,到院子里稍微走一会。刚走到新搭的葡萄架子那里,有个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北笑微微的看着她,问她伤得怎么样。以言对沈北一向都没有什么好感,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伤害了浦俊,而是因为他那个人的态度,似笑非笑,眼睛里藏着数不清的秘密,会让人生出一种可怖的情绪。不管他掩饰得有多好,多平易近人,以言不是很喜欢他,没有特殊的情况,也不是很想要和他来往。
以言以为他是来这里找沈东的,就想要替他把这里的管家叫过来,没想到沈东拦住她,一双含笑的眼睛藏着说不明的光,他说:“别忙,我是来找你的。”
顾以言不明所以:“找我做什么?”
沈北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准确来说不是我找你,是有一个人请我帮他和你见上一面。”
顾以言听到他这话,脸上原本就没有多少笑脸,这会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眼皮也不抬,绕过他就要走。
“顾以言小姐。”
“我谁都不想见!你给我让开!”
“以言。”
有人在她身后喊出了她的名字。她僵住了,有一瞬间没有办法思考。两手紧紧揣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谁走过来,她不知道;谁走开了,她也不知道;只知道眼前一道阴影落下来,浦俊的脸孔出现在她眼帘。
顶上的阳光都变得那样明亮了,昏昏暗暗。颤抖,手在颤抖,想要狠狠抽他一个耳光。
这个人,这个男人,他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她的面前?
又气又可笑,再没有想到,居然会在这里见面。他还有什么可说的,还有什么要说的?顾以言扯着嘴角往上提,硬逼着自己笑出来:“浦俊先生。”
沈北眼皮上挑着向浦俊示意了一下,两只手往裤子口袋里一放,转身留了他们两个在院子里。
浦俊听到顾以言喊自己“浦俊先生”,再难过也没有的了。他试图往她的面前多走一步,顾以言很戒备的连往后退了两步。浦俊脸上露出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我们之间就一定要疏远到这个地步?”
“不是疏远。”顾以言忍着胸闷和烦躁,她抬头看他,“只是回到我们原本就应该待的位置。”
“以言......”
“有什么话请您直说,我不是很有精神可以站在这里听您长篇大论。”
浦俊苦笑:“我来之前就已经猜到你对我会是怎样的一个态度,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这个人,从以前就是这样,黑就是黑,白就是白。和你做朋友,容不得一点瑕疵。”
顾以言咬着嘴唇,像是在隐忍什么。她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十根手指头交缠在一块。不知道在不在听浦俊说话。
浦俊看着她的眼睛里浮动起怜悯的目光。她身上的伤痛只有他知道,那将近两年的光景,就连她亲密如顾以诺的姐妹都不知道,她曾经经历过什么。他一直将她当成自己的妹妹,就像她也一直视他为她最信任的兄长。走到今天这一步,到底要算是谁的错?她么?她只是绕不开那些过去,没有办法原谅。可难道也是他的错?她不过是想要他们三个女孩子还能回到从前,哪怕是不能回到从前,也不必非要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以枚她现在就像是个小孩子,她的头部受过重创,这是后来检查的时候才发现的。她已经受到报应了。以言,你之前也答应过我的,你说不会再追究,你说你会原谅她的,不是么?”
顾以言的情绪被一下子挑起,像是一丛已经奄奄一息的火星,噌的一下被人从河边丢到了干燥的稻草堆里。下一秒熊熊的火焰燃烧了起来。她猛回过身来瞪向浦俊,眼睛里的光染着血色,像是要滴出血来:“你什么意思?是想要抓着我从前的承诺来逼我兑现?浦俊!你当时要求我放过他们父女,我做到了,我没有让以诺再对他们做什么,我也没有要求时之余替我报复他们,哪怕我这里的恨,这里的仇没有一秒消停过!你不是别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顾以枚她对我做了什么!那是我能做到的底线,任由他们自生自灭,那是我能做到的底线!我没有答应你,让你丢掉女儿,放弃孩子去照顾她!你知道孩子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你做错了,你有什么资格来要求我?”
她接连喊着,相识以来,浦俊从未见过她以这样的嗓音,这样嫉恨的脸孔呼喊过一句话。浦俊望着她,深深望着她,悲伤和痛苦都在他的脸上、眼中。
他像是一尊悲天悯人的佛像,想要消弭她身上所有的痛苦过往。顾以言胸口闷得似要爆炸,一转过身,急喘上一口气来,两行热泪急不可耐的掉了下来。她抬手,狠狠的往眼睛上抹了一把。
她不哭,绝对不会因为那父女两个人再掉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