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每说一句话,往前走一步,浦俊原本还怒视汹汹,到她说到“以言的孩子”,他的脸孔一下子褪去了红色,猛变得惨白。像是见了鬼一般,眼神也涣散起来。他往后退一步,再退一步,人撞到了桌角上。桌角戳痛了他的腰部,他却无法感受到更深的痛楚。眼前似有血色弥漫,染红了周围的一切景物。连顾以诺的脸孔也变成了红色。
他连连吸了两口气,却还是没有办法阻止窒息的错觉。浦俊忽然集中视线,往顾以诺脸上一瞧。谁想到顾以诺居然变了脸孔,一下子变成了以言那哀切痛苦的表情。变成了以言苍白的脸孔。、
浦俊心尖猛的一跳,他脚下似是猜到某一个尖锐的物体,直扎到他脚底心里,让他站也站不住,不得不两手扶住了桌子,勉强稳住身体。
“你果然知道。”顾以诺诡异森冷的脸孔一下子沉了下来,眉目横起,利眸从浦俊脸上刮过,从鼻端哼了一声,她开门往外面走。
“我不是有意放任她那样做的!我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知道的太晚了,太晚了!”
浦俊望着那和顾以言相似的背影,心里的秘密一旦被翻了出来,惭愧和内疚像是两道绳索,在他身上捆得越来越紧,让他近乎难以呼吸:“我想要阻止她,她不听我的!以言信任我,我怎么会辜负她?孩子的事,我是无意说出口的,我没有想到,她会连刚刚出生的孩子都不放过......”
顾以诺全身的怒气都散开了。她握住门把的手险些要把指甲掐掉,回过身,她咬牙:“所以,你有什么脸让我来放过他们?”
“浦俊,你要是还有良心,就别再拿从前那点虚情假意来求她的心软帮助。你要是有良心,就把这个秘密放在你的肚子,烂在你的肚子里,一辈子都别让她知道!”
“以诺......”浦俊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凄哀又无奈的表情,他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连鬓角的发都染上了一丝寒霜。
“滚,滚得越远越好。从今往后都别让以言再见到你。这是我替以言报答你的最后一丝恩情。”顾以诺不给他再说下去的机会,把门关上,她断然离去。
浦俊直觉没脸再待下去,不等顾以诺遣了佣人来赶他,他自己先匆匆的下了楼,逃也似的往沈家大院外逃。逃得很快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阴狠可怕的猛兽在追赶他一般。
他有什么脸?顾以诺说得对,他仗着他对以言的那一点虚情假意,隐瞒了他早就知道的,顾以枚的心狠手辣,就仰仗着以言对他的感恩,以言的软心肠,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那些强人所难的要求。他什么时候替以言想过,替他们姐妹两个想过?没有,他从来都没有。
在再次见到以枚之前没有,再次见到以枚之后更加没有。枉以言喊他一声“大哥”,枉以言对他多年来的信任。一旦隐蔽的阴暗角落被人打开了缺口,阳光照耀进来,所有的丑陋都无所遁形。哪怕是浦俊,也有点承受不住。
他跌跌撞撞的在路上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更加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脸上凉凉泛湿的时候,他发觉下雨了。
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浦俊仰头往天上看。天空的云低低的压下来,触手可及般。他坐在路边的石凳子上,也不管现在是什么季节,就让那雨水从他脸上、身上浇下来。好像只能这样,才能稍稍洗刷清他身上的罪过。然而,这又有多少用处?除了让他的心里感到暂时的安慰,有什么用处?
浦俊一拳打在石桌上,那越下越大的雨在石桌上蓄成一滩水,被他这样一拳,打得水花四溅。浦俊眯起眼睛,从雨帘里瞧着自己那双手。那双虽然没有亲自动手,却也是染了血的手。
“浦俊?真的是你?”忽然身后有人喊出他的名字。
浦俊下意识就要起身离开,那人往前一步,抱住了浦俊的胳膊:“浦老师,浦老师是我!你看看,是我!林外!”
浦俊乍一听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他垂下眼皮往抱着他胳膊的那人脸上一瞧,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来人脸上有一道很显眼的伤痕,从眼皮那里往下,一直到耳朵的位置。虽然不影响正脸,但是冒然一看,还是让人感到触目惊心。
浦俊记得这个人,是和以言曾经闹过绯闻的一个男艺人。以言两年前拍那部网络电视剧的时候,搭档的男演员就是他,林外。不久之前,他在路边堵着以言,多家杂志和网站还刊登出了一张两个人激吻的照片。
什么时候的事情,他的脸怎么就毁了?一个艺人,不管是男还是女,要是脸毁了,那可这演艺事业就算是到头了。哪怕是像他这样靠嗓子吃饭的艺人,长得不好看可以包装,但要是毁了容,就别想有发展了。
察觉到浦俊的眼神,林外的脸孔扭曲起来。他摸了摸左边耳旁的伤痕,勉强笑了一下:“遭劫了,像我们这种小艺人,身边又没有保镖什么的,就弄成了这样子。”
他说得似乎很轻松,但是那眼光忽然而过的狠,可见他心里的想法并不是这样。
浦俊和他并不相熟,知道他这个人,也是因为顾以言的关系。对于不熟的人,浦俊没有太多的心思去和人交往。更何况,他现在也没有心情和一个陌生人多说。勉强一点头,算是和他打了招呼,浦俊道:“雨大了,我看你也没有带伞,早点回去。”说着就要走。
林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不放,浦俊眉头皱起:“浦先生,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
浦俊不客气的捋开他扒着自己胳膊的手:“我和你不熟。”
“是!你和我是不熟,和顾以言也不熟么?”眼见着浦俊要走,林外拔高声音喊了出来。
这里虽然不是主干道,又下着雨,可也还有行人往来,听到林外大声嚷嚷,不禁都停了脚步往他们这边看过来。浦俊一沉脸,抓住林外,拦了一辆出租车就丢了进去。
关上车门,报了地址,浦俊紧咬着牙关,转过脸来瞪着林外:“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