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不情不愿的随着小厮往林如海的书房走去,心里暗自忐忑,手指不由得捏着袖口,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要来?
等站到书房门口,宝玉愈发的后悔了。总觉得门内阴凉森冷,他吞了下口水,提着七上八下的心叩门,林如海的声音传了出来,宛如鬼魅。
“进来。”
宝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胳膊上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来。说不清道不明的,宝玉就是觉得,林如海同自己的父亲一般无二了。
宝玉推开门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屋内并非只有林如海一人,几个头发胡子都有些灰白的老人,其中三个比宝玉大上几岁的少年,看着宝玉进来,皆是一脸的笑意。宝玉的心,微微安定了些。
很快的,他就知道自己放心的太早了,就跟他父亲总是喜欢考察他的功课一般,林如海这次唤他来,目的相似。
经介绍,宝玉知晓这几个老人其实也算是林如海的同僚,那三个少年,则是他们的孙子。这一回也算是赶巧了,毕竟府上与几位少年年纪相当且能出面的,也就刚巧前来做客的贾宝玉了。几位少年人都曾听过贾宝玉这个人,自然是好奇的。想着荣国府的人将他夸上了天,少年心性,自然是不高兴的,因此,倒也存心想要同贾宝玉比上一比。
不过因此贾宝玉聪敏伶俐,携玉而生的名声,几人倒是也暗自提着心,担心贾宝玉确实有着真才实学,到时候,自己怕是得小心别,别叫人看了笑话才是呢。
几位少年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担忧几分不服,一旁的几位老人眼尖,却是瞧出了贾宝玉的紧张来,不过还是孩子,面对生人露出几分胆怯,倒也无甚大碍。
可惜,他们很快就明白了,名不副实是怎么一种情况了。
宝玉最为厌恶的便是他们这些为了功名利禄,蝇营狗苟之人了。他们学的那些东西,自然也是宝玉避之不及,厌恶非常的。考校起来,宝玉自然是及不上三个勤学的少年,更兼在几位板着脸孔的老人跟前,回答起来,文不对题,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当触及林如海那丝毫没有表情的脸时,这种情况更为严重,当即脑门就冒出冷汗来了。
当然了,宝玉的表现也叫原本对他抱着几分好奇的少年失望了,彼此对视一眼,皆明白了这个贾宝玉,怕是不如贾府传出来的那般厉害了。这么一想,心里愈发的鄙视起来,面上也不由的露了几分。
想来也是,那些人不过是捧着贾府的二爷罢了,想来一分的本事也被夸成了十分,当不得真的。就算是真的才智不凡,瞧着宝玉的模样,也是不喜欢读书的,再多的本事,自身不努力,那也是枉然。伤仲永的故事,大家可都看过了。
宝玉悄悄的扭了扭身子,好像针扎一般,浑身不舒服极了。等他从林如海的书房出来,整个人浑浑噩噩的,脚步虚浮,脑门一抽一抽的,烦躁极了。
哎,看来官场上的人都如此,林姑父瞧着儒雅温和,可惜本质上,与自己的父亲别无二样,果真,世上还是只有女儿好,男子都是些臭泥巴。
“宝玉回来了。”等宝玉回到他暂住的厢房,发现王熙凤等人正等着他,瞧着几位担心着他的姐妹,宝玉精神一振,浑身暖洋洋的。
探春率先走上前去,拉着宝玉的胳膊,一脸的关切,问道:“宝玉的脸色不好,可是林姑父说了什么了?”
“宝玉该不会是说错什么话了?”王熙凤猜测着,依着宝玉的性子,不会同林姑父争执起来了吧?想着宝玉平日的一些言论,王熙凤倒是觉得很有可能。
与她想法相似的,自然是在场的其他人了。
宝钗斟酌了下,轻声问道:“林姑父是长辈,若是说了什么严厉不中听的话,想来也是为了你好。”
其实,宝钗觉得,若是林如海肯教导一些宝玉,那自然是极好的一件事,表明是林家是真的关心宝玉,遇到这种情况,宝玉该高兴才是,怎么大家反倒如此的担忧?不过想到之前贾政考校宝玉的事情,连着贾母,王夫人一众人都忧心的不行,心里又有些恍然。
宝玉神情恹恹的,长叹一声,道:“我那是巴不得什么都不说,能不开口就不开口,怎会真的同林姑父争?”
“既然如此,你怎么瞧着如此的不高兴?”探春好奇的看着宝玉,双眼闪闪,瞧着她的模样,却是十分的俏丽可爱。
“怕是什么也回答不上来,心里受刺激了吧?”惜春倒是一点也不知道给宝玉留面子,她本就最小,说话向来直白简单,宝玉被噎了下,不过他性子好,倒也没有生气,恹恹的叹气,道:“他们说的那些,我都不喜欢。”
想到刚才的经过,宝玉不禁一阵牙疼,瞧着那三个少年,年纪与自己相仿,可是说起那些文章,一本正经,夸夸其谈,自以为十分厉害的模样,啧啧,那等样子,可笑的紧啊。
真不知道背诵那些有什么用?
“不喜欢?”探春嘻嘻的笑了,打趣的问道:“那你喜欢什么呀?”
“自然是姐妹一块儿玩耍,我们自己吟诗作对,岂不逍遥快活?”宝玉振振有词的反驳,道:“难不成三妹妹你喜欢那些玩意儿?啧啧,三妹妹真要喜欢啊,回头就念去,好叫我们瞧一瞧,将来是否能出个女状元,光耀门楣。”
“嘿,我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又不用担心被人考校这些。倒是你,就算不喜欢,你也不会真的呆着什么都不说吧?那林姑父岂不是要以为你脑袋空空,一点本事也没有了吗?还有啊,要是我是男子,状元又算的什么?”
“三丫头说的是啊。宝玉,就算不喜欢,你也得说上几句呀。你又不是真的不懂,这种事情,你又不是第一次碰上了,随意说上几句,写上几首诗,就当做是同姐妹们一块儿,可不能叫林姑父认为你是一个笨蛋啊。”真要被认为是笨蛋,就算林黛玉真的喜欢你,林姑父也不会松口答应老太太的提议的。
王熙凤虽然觉得贾母的主意本就不太可能实现,可现在瞧着,宝玉自己倒是很有本事将那一点点的可能性给折腾没了。虽然她是想要宝玉娶个不会同她利益起冲突的人,黛玉又刚好身世不错,性子又有些清高无尘,这样的人碰上宝玉这只爱享乐不爱理事的性子,倒是十分的有利。
想着贾母的交代,这一回真要出什么岔子,王熙凤觉得,自己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宝玉,你快同我们说说,林姑父到底同你说了什么呀?”探春愈发的急了,这儿就她同宝玉的关系最亲近,本来她对宝玉就比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亲弟弟好,对于宝玉的事情,她比任何人都关心。
瞧着大家都巴巴的看着他,宝玉倒是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
“你说,书房里并不只有林姑父?”王熙凤微微的拧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宝钗想了想,道:“听宝玉的意思,那三个少年年纪同宝玉相当,想来也是因为如此,林姑父才会唤你前去的。毕竟,我们前来,林妹妹还可以亲自招待,若是男子,林妹妹可就见不得了。”
探春一想,也是。
“几位少年,宝玉前去,岂不正好?只是可惜了,宝玉同他们相处不来的。”探春轻笑,随即打趣道:“若是他们家里也有几个可爱的姐姐妹妹,想来宝玉就算在不喜欢,也会瞧着几位姑娘的面,好好的应对一番的,宝玉,是不是呀?”
“瞧着林姑父家的林妹妹,宝玉可不就是舍不得走了?”王熙凤接着探春的话题打趣宝玉,宝玉不好意思的呵呵笑了笑,他虽然觉得林姑父不怎么好,只是好歹也是林妹妹的父亲,他总不好说他什么的。
宝钗瞧了一眼王熙凤,心里觉得好笑,王熙凤话中深意,宝玉没有听明白,她却是清楚了。在荣国府的这段时间,宝钗心里也明白,对于荣国府的宝贝疙瘩,贾母是想要将黛玉许给宝玉的,只是很可惜,就算宝钗只是来了一段时间,她也明白,她那姨妈可没有这个念头,提起黛玉,脸上的不屑与厌恶,宝钗又不是笨蛋,自然是看的出来的。
当然了,她现在并没有嫁给宝玉的念头,若是给她个机会,微微一笑,宝钗非常自信,自己是可以抓住那更好的机会的,好为自己的家争得更多的地位和权势。她明白她的父亲,一辈子都是为了这个在努力,只是很可惜,她的母亲和哥哥,却不能成为她的助力反而是不小的阻力。
宝钗暗自捏住掌心,若是她处在黛玉这地位,荣国府自然也不会是她的选择。可惜贾府的人都看不清楚这一点,就连她那看着精明的姨妈,也一直认为自己的儿子是个宝玉,人人都爱呢。她的眼神闪了闪,虽然现在还没有这个心思,不过······反正她最是娴熟知礼,保持一贯的姿态就可以了。
探春觉得林如海此举定是有些深意的,只是希望一切都可以顺顺当当的才好呢。
迎春垂头轻笑,惜春暗地里哼了一声,很是不屑。她年纪最小,平日里也没有人同她说起这些来,不过她看的明白,很多事情,也不过是自家人妄想罢了。
对宝玉来说,同妹妹说说笑笑的,无忧无虑的玩耍最是愉快,当然了,不用读书自然是什么都好的,哪怕林黛玉给他脸色看,叫他伏低做小,百般折腾也是快活的。只是很可惜,林如海的想法与他背道而驰。
这边宝玉正同几位姐妹说笑,那头丫环带了坏消息来。说是,林如海明儿要出门,说贾政也要同去,顺道的请宝玉准备准备,明儿下午一同出门去。
晴天霹雳,直接震的宝玉站都站不稳了。
宝玉这边又急又苦,王熙凤和探春等人也是急得不行,在家里,有着老太太和二太太在,宝玉尚且忐忑不安,方寸全无,更别说明儿在外头,他最为害怕的父亲也在,这可不像今儿,林姑父到底是外人,不会真的对他如何。
想到贾政,贾宝玉登时觉得自己完了!他已经好些日子没有读书了,今儿在书房里回答的也不算好,真要面对父亲,他吓的胆子都没了,哪里还记得起来那些文章诗词?
“要不,今晚赶紧多看些书?”探春忧心忡忡的提议道。明儿宝玉要是出了什么岔子,自己可怎么办呀?
王熙凤也急,这可是在外头,要是有个好歹,老太太和二太太还不知道要怎么折腾呢。这么一来,王熙凤登时觉得脑门一抽一抽的,烦的不行。
迎春轻声细语的安抚了几句,可惜一向能干的王熙凤和探春都没了法子,迎春那不痛不痒的安抚,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惜春眨巴着眼睛,觉得很是有趣。每次碰上二老爷,宝玉就跟老鼠碰上猫似得,吓得浑身发颤,一点点主意都没了。
几人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探春说了一个比较靠谱的主意来。
“要不,就装病吧?”
病了,总不能出门了吧?
“好主意!”宝玉一喜,对啊,这样一来,他自然就可以留下来不用出门了!心下一松,他这才有空抬手擦擦满脑门的冷汗,冲着探春讨好的笑了笑,道:“三妹妹,你可是救了我一命啊。”
“那你该给我什么好呢?宝玉,你可得好好的感谢我一番才是呢。”探春笑嘻嘻的冲着宝玉伸手,宝玉好笑的拧了她一下,轻轻的,探春连忙缩回手去,嗔怒道:“哎呀,原来宝玉这般的小气,不给礼,倒打一耙呀。”
“三妹妹这张嘴啊,真真是叫人爱的不行。”宝钗插嘴,笑着说:“不过说的也是,宝玉好容易放下心来,确实是该好好的谢一谢三妹妹的妙计。”
“是该如此。”宝玉正经八百的给探春行了个礼,探春笑嘻嘻的侧着身子避开,笑容明媚。
王熙凤瞧着着几人,笑着说道:“好了好了,既然有了办法,那可就该行动起来了。总不好等要出门才说身子不适吧?今晚就该请个大夫来,宝玉该做做样子了。”
“那大夫看不出来吗?”迎春担忧的问了句。“这要是被发现了······”
“不会的。”王熙凤不在意的摆手,道:“宝玉该做样子,其他的自然是我去安排了。大夫那儿,不会出问题的。”
不过是装病,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王熙凤并不觉得自己拿捏不住一个大夫。当然了,探春和宝钗也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难题。
“倒是要委屈宝玉了。”宝钗眉头一皱,叹气道:“生病了总要吃药,灌了一肚子的苦汁子,那也太难了。”宝玉向来吃不得苦,做戏也得逼真些,那些玩意儿,宝玉少不得喝上几碗了。
“总会有法子的,有人的时候少不得喝上几口。”探春一听,眉头也拧了起来,瞧着宝玉,叹气道:“其他的时候,做做样子便是,那些东西可不能乱喝,等没人看见就倒了吧,别喝坏了身子才是。”
这边安排妥当,当晚,林如海等人已经睡下了,丫头前来,说宝玉病了。林如海心知肚明宝玉是装病,愈发不屑,瞧着艾若一脸睡意,冷哼一声,道:“你且睡下,不过是个混账东西,别坏了心情才是。”
他抬手扶起艾若,艾若依靠在床头,按着额头,道:“总不好什么也不做。吩咐人去请个大夫,我就不去了,你呢?”
林如海皱着眉头,沉着脸,“去做什么?看笑话?想来是被吓着了。”
“胆子也太小了。”宝玉害怕贾政,被吓着倒是有可能,只是被吓病了,艾若觉得,这倒是有些夸张了。
好在宝玉只是着凉了,喝上几服药,并不打紧。林如海请人到荣国府去说了这事,本以为贾母疼爱宝玉,听到宝玉生病了,该会速速的将他接回去才是,谁知道,贾母早知道宝玉无事,不过是送了些药材,丫环前来,其他的,闭口不提。林如海心里生气,却也无法真的将人赶出去。
因为这病,宝玉如愿以偿的留下了,不用担心出门碰上自己的父亲,当然了,他不清楚,若非他病了,想来早就被送回家去了,倒也一举两得。
这边宝玉自认为一切都过去了,那边宝玉不学无术,瞧不起学子的事情被传了出去,随即,他装病的事情也被那个大夫不小心说漏嘴了。当即,谁都知晓荣国府之前不过是为自己家的二爷营造名声罢了,那贾宝玉也不过是纨绔一名。
当然这些,宝玉等人并不知晓,荣国府那儿,自认也不会有人傻得跑去他家说这些,因此在京城里闹的纷纷扬扬的,荣国府里的人遇到有人提起宝玉来,依旧是一脸的骄傲,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当面那些人呵呵的笑着,转过身去,表情随机就变了。不过是一个厮混内帷之中的浪荡子、不学无术,自认清高,什么玩意儿?
宝玉病了几天,天天吃些白粥青菜,而且还吃不饱,那些苦汁子也不得不喝,嘴苦脸苦心苦,撑得好不难受,好容易王熙凤等人觉得够了,这才好了起来。
原本他一生病,身边的妹妹,丫环环绕,老太太和二太太也是天天登门,恨不得以身相替,这一回,他想着,林妹妹该担忧的不行了吧?该时时刻刻的陪着他了吧?也不知道林妹妹心里多难受,会留多少眼泪,他得好好的安慰安慰她。
可惜,林黛玉被琐事缠身,只能每天匆匆的来,说不了两句话又匆匆的走了,身边还领着一堆的丫环婆子,想要想要同她好好说几句话的都不成。
为了此事,他愁眉苦脸了好一段时间,觉得林妹妹一回家,与自己却是真的生疏了不少,想来还是老祖宗说的对,林妹妹还是住在自己家里的好啊。
王熙凤和探春瞧着他小脸瘦了一圈,怏怏不乐的模样,几人轮流说些好听的话哄他,瞧着姐妹几人担忧的目光,宝玉心里暗想,林妹妹有事,我虽然不欢喜,可到底也无需太过郁闷了,瞧着几位妹妹的神色,我要真是不笑上一笑,想来她们今儿可就吃不香睡不着了。这么一想,他登时就开怀了。
“要不我们就玩个游戏呗,热热闹闹的乐上一回,岂不逍遥自在?”探春提议道。瞧着宝玉不开心,探春想着玩一玩,好叫他开怀解闷。
宝玉也来了兴趣,拍手笑道:“好极,可惜林妹妹无法前来,要不······”
探春捂嘴呵呵的笑着说:“宝哥哥就记挂着林姐姐,一时半会儿也忘不了!林姐姐现在不在,可没在的还有一个云妹妹呢。再说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宝姐姐,宝哥哥可不许太过偏心了。”
宝钗微微一笑,摇摇头,轻声说:“三妹妹贯爱拿我玩笑,我啊,你是吃味了。”
“羞羞,三姐姐向来如此,宝哥哥对谁好,她就吃味。”惜春嘻嘻的笑了起来,手指在脸上划了下,嘲笑探春爱吃醋。
探春羞恼,脸蛋红红的冲着惜春囔囔:“好啊,死妹妹就会笑话我,看我不挠你。”
说着,两人追赶起来,王熙凤笑个不停,抬手阻止,道:“不是要玩游戏吗?怎么你们两个自己倒是玩起来了?可不许撇下谁,不然啊,别人不吃味,我先冒酸气了。咕呜咕呜的,哎呀,哪里的醋瓶子倒了?真真酸呀。”
“凤姐姐!”探春跺脚,脸蛋酡红,拿着帕子遮脸,倒:“你们就会欺负我!”
宝玉和宝钗赶紧出来做和事佬,探春也不过是故意的,惜春一个小丫头,要真计较啊,面子上先过不去的可是她自己了。
因为这一玩闹,接下来一个半时辰,几人倒是乐陶陶的,却不知道贾政连同贾琏一块儿往林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