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医生曾问过清和,在她心里,朴修夏是不是真的就那么重要?相对而言并不长久的陪伴,值得她这么念念不忘吗?
那是他少有的强烈好奇心,更是因为从清和口中,姜医生实在是把这个名字听了太多遍。
【修夏啊,他是那样温柔的人……】
曾经的诊疗中,少女躺在整间医院最舒适的病床上,身体却还是有些不自然的紧绷,看着姜医生的眼神怯生生的,湿漉漉的眼瞳中是强自镇定的不安,缩手又缩脚,简直像是一只待宰的小鹿。
但是,当他引导她梳理现存的记忆时,提到某个少年,少女蜷缩着的肩膀却很快就舒展开了。
【虽然我并不记得遇见他之前的事……可是,我想,我应该是第一次遇见那样好的人。】
她是突然空降的留学生,和朴修夏无亲无故,唯一的交集,就只是凑巧和他坐了同桌。
他们之间,其实没有丝毫交情可以攀扯。
但是在尹清和的高中生活里,陪伴她的人……一直,一直都是朴修夏。
他帮她补习韩语,一个字一个字地纠正她的发音,就算清和说得再颠三倒四,这个少年也不会因此取笑她,他的表情里写着满满的耐心和包容。
他陪她逛街,带她认路,和她一起逛超市。他永远知道怎么体贴她,每一个她没有说出口的念头,他却每一个都能顾及到。
这个人,他看待她就像在看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精美绝伦,单薄易碎。而他是照看瓷器的守卫,站在最近的地方,伸出双手,隔着一层空气,不曾触碰地,就这么守护着她。
他们原本并不相识,无论如何,朴修夏都不需要对她背负什么责任。可实际上呢?他是她的同桌,是朋友,是尽心尽力庇护过她的哥哥。
即使后来他有了更重要的人,疏远了她,清和却告诉姜医生,她仍然对这段过往充满感激。
【您不知道,修夏有多优秀,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很好……我的话,很多时候都不知道能为他做些什么。】
少女曾在诊疗室里苦恼地皱着眉,语气却温柔,只要提到那个少年,她的目光柔软得就像是半开的花朵。
【可是,如果修夏需要,我想……】
——【我是什么事都愿意为他做的。】
因为,他曾是她溺水时的浮木。
清和说过,刚到达韩国的那段日子,除了六岁以前的记忆外,她根本一无所有。那时的她,是飘荡在异国他乡的一缕游魂。
而朴修夏,是十六岁的尹清和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缕光。
在清和最忐忑不安的时候,命运将那个少年送到她的身边。他曾对她伸出手,把她庇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是因为遇见了朴修夏,初来乍到的清和才能心有所安。从他身上得到的温暖,支撑着清和在异国的土壤落地,之后才是生根。
她说过,这个少年,是这个国家给予她的最初的善意。
说是报恩也好,感激也行……或许还有并不为清和本人所知的某些感情因素,总之,姜医生知道,这个少年对她的重要性难以言喻。
【姜医生,您知道吗?能够遇见修夏,和他走过那一段路,虽然可能再也走不到重点了……】
记忆中的清和笑容温暖,那个少年的名字简直像是魔咒,稍一提及,就能让她的眼眸盈满光彩。
——【我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了。】
姜医生在心中默默回想着清和的话,试图以此削减自己对这个少年的警戒心,尽管他的直觉一早就拉响了红色、警报。
在今天之前,姜医生绝不会想到,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少年的目光,居然会让他错觉自己连灵魂都被看穿。
年过四十的医生忍不住苦笑。
清和啊,你的眼光可真是……拥有这种眼神的男孩子,对你而言,竟然会是毕生难忘的温暖吗?
“那么,你是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
姜医生看着对面的少年,警惕心轰响的结果就是他下意识端正了脸色,而一旦收敛起温和的表情,这位资深医生的气场立刻冷了下来。
朴修夏却还是微笑着的。
他确实是个出众的男孩子,即使是正严阵以待的姜医生,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不仅仅是外貌上的优越,在姜医生看来,这个少年具备某种超越年纪的气质,即使两个人年龄差不小,但是这么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姜医生总错觉自己才是无路可退的那一个。
——这个少年,有意无意地,竟然在以气势压人。
【只要见到他的话,您就能知道了,修夏的眼眸里藏着一片深海……】
而这片海,面对外人,显然没有在面对清和时那么风平浪静。
姜医生努力克制着想要转头的冲动。
“我想我有必要提醒你,出于保护患者的考量和医疗操守,我不可能泄露患者的隐私。”
“不,您多虑了。”
姜医生的态度有礼却不友好,可朴修夏并不在意。事实上,虽然这位医生什么都没有说,但在朴修夏眼里,一瞬对视,他的目光就已经说出了一切。
少年的眼眸中似有风浪席卷:“我只是替我的一个朋友,咨询您一些问题。”
姜医生皱了皱眉:“看诊的话,需要病人亲自过来。”
“她是个很胆小的孩子,我不想吓到她,所以先来咨询您几个问题。”
不给对方反驳的机会,少年眼也不眨地看着他,迅速问出下一句:
——“请问您……心因性遗忘,要怎么治疗?”
他咬重了某个关键的疾病名称。
于是,就在那一瞬,姜医生彻底变了脸色。
尹清和走出南江医院时,在正门处突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某一楼层,眼眸微动。
“怎么了?”正和她手挽手的郑美慧有些奇怪,跟着转了转身,“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没有。”
少女很快就转过头,唇边绽出一个浅浅的笑:“只是听见有人叫我。”
“哎呀,又是熟人啊?”
清和摇了摇头,声调轻缓,柔声细语地告诉她:
——“或许……是我听错了。”
也就是在那一瞬,清和的眼眸中盈满了光华,像是一望无顷的海,寂静无声,却有月亮在悄然间坠落,融在海水中,化开无边无际的银芒。
郑美慧就这么忘了自己想说的话。
尹清和如愿地转移了话题。
她只是微笑着,神情一如既往的柔和,然后……看着只有自己一个人可见的任务列表,默默在心里跪了下去。
记录目标一:朴修夏
现行情感指数:96
记录目标二:都敏俊(现用名)
现行情感指数:96
双九六……
玛德,这日子简直不能过了!_(:з」∠)_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尹清和都恨不能冲回去和读心男神打一架!你们这俩汉纸到底怎么回事?小爷只是说过一句心有灵犀,你们就非得同步前进了是吗?
只不过是在进姜医生办公室之前,恰好留了个背影给拐角处的朴修夏而已……少年,你究竟和姜医生说了什么!你这指数刷拉一下飙这么高,而且又特么是同等记录值,小爷不引起调查组注意都不可能了啊玛丹!!
真的好想出去死一死……
一想到这辈子完了之后又得和组长撕逼,尹清和的心情实在是……有点差_(:з」∠)_。
脸上的笑容分外苍白。
郑美慧送她回家的时候,就发现清和的情绪不太对。社长大人看了她一会,试探性地搭了几句话,得到的却是和平常一样温柔的回应。
这才真是问题大了。
目送清和走进公寓大楼,郑美慧在原地站了片刻,想一想,还是拿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简讯。最后要选择收件人时,这位社长大人咬了咬牙,冷着脸,一指头直接戳上【情敌·教授那个魂淡】。
尼玛,住在隔壁的正牌男友了不起哦?
郑大社长翻个白眼,手机往包里一扔,终于转身离开了。
于是她并没有看到,不远处,有人恰好低了低头,手指轻划,点开了某条刚刚收到的简讯。
他的手机上,显示出来的发件人是【郑美慧】。
——“教授您好,我是清和的朋友,郑美慧。已经将清和平安送回,这孩子似乎有些不舒服,请您好好照顾她。”
用词客气,周到又礼貌,完全看不出之前絮絮叨叨对清和说他坏话的样子。
都敏俊神色平静,眼眸却轻轻眯了起来。
要不是他跟在后面,不敢分神地关注着清和,估计也想不到这位社长对他有如此多的不满。
以教授的记忆力,其实他对郑大社长的印象还挺深刻。毕竟,她是清和在大学里最好的朋友。
虽然不同年级,可是,这个女孩会经常跑过来找清和,两个人亲密得不得了,总是挽着手同进同出。为了这个朋友,清和甚至有过让教授独自用餐,而她和好友一起去学校餐厅的先例。
再往前追溯一点的话,都敏俊教授也能想起来,这位郑大社长在一年级时修过他的课,总喜欢坐第一排,上课时几乎不记笔记,一双眼睛跟钉在他脸上一样……
都敏俊教授当时不动声色。
然后到了期末,这位社长大人考前突击了整整一个星期,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简直是哭爹喊娘地才低空飞过了及格线……
第二学期,都敏俊教授的课上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
当然,都教授只是认真履行了教师的职责。在他漫长的教师生涯中,无论什么年代,也无论面对的是谁,学生之间只有及格与不及格的分别,除此之外,没有丝毫人情可讲。
不过,不知道这位曾经的学生是不是因此记仇了,所以才在背后诸多不满……
而且还是当着清和的面。
都教授的目光微微一深。
可是……
目光掠过简讯中“清和的朋友”这几个字,他看了片刻,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然后在保安的问好声中走进电梯。
那时,都教授习惯性地抬起了腕表。
——与清和进入电梯时,正好间隔五分钟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