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住的女孩讶异回头。
几步之外,白衣的中年医生面容和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发现自己没有认错人之后,已经一边笑着一边走向她:“原来真的是啊,我还以为是自己最近度数又加深,所以看错了呢。”
他顺手抬了抬镜框。
清和看着他的神情却带着些茫然,她很有礼地直视过来,眼底却像笼罩着一层雾气。
“抱歉……”
仿佛是苦思无果,女孩歉疚地开了口:“您是……?”
中年医生一愣,随即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不仅没有被人遗忘的不快,眉宇间反而浮现了非常明显的担忧。
“啊,毕竟也是两年没见了呢。”
医生笑了笑,时隔两年,再次向她介绍了自己,“不记得了吗?我是姜医生。”
他已经用了最简略的回答,省去所有重要信息,可还是让清和脸色一白。
——她现在的主治医生,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心脏学权威,早就是可以退休的年纪了,所以几乎不再接手新病患。为了托到他的门路,神通广大如都教授也费了点事,转了几道弯,终于在两年前让他收治了尹清和,连带着把她的精神科诊疗也转去了同家医院。
而在这之前,清和一直在另外一家医院看诊。负责她的精神科医生姓姜,四十岁出头,脾气好得不得了,接诊尹清和的时候,总喜欢先和她闲聊两句。
尹清和转院之后,听说这位医生相隔一年也跳槽去了别家,没想到竟然会是这里……
“对不起。”清和急急忙忙地一弯腰,神情都变了,“非常抱歉,我只是……”
身边的郑美慧一半疑惑一半担心地看着她。
“……”
尹清和就这么停滞住,片刻后,她郑重地再次弯腰:“真的是不好意思。”
——她竟然直接放弃了解释。
姜医生露出了更加忧虑的目光,脸上却还维持着笑容:“没关系,很久没见了嘛。而且我度数加深也是最近的事,半年前才刚刚戴了眼镜。”
这位医生善意地替她解了围。
清和感激地回以一笑。
两个小姑娘一看就是有事要做,姜医生知道这不是叙旧的时机,于是告诉清和,他现在就任职于这家南江医院,今天已经没有什么工作了。稍后,如果她愿意的话,大可以过去找他聊聊。
连所在的楼层、房号、左拐还是右转,全都一一说给她听了,唯独跳过了他任职科室的名称。
这其中的善意,尹清和自然是明白的,所以和这位医生告别的时候,她第三次行了礼。
“是从前认识的,一位非常好的人呢。”
郑美慧什么都还没问,清和已经先开了口。而她自己不知道的是,说着这样感谢的话,笑得那么好看,她的眼底却是无法遮掩的悲伤。郑美慧甚至觉得,只要再多问一句,清和的眼泪可能就会落下来了。
于是郑美慧保持了沉默。
她体贴到真的什么也不问,等到了柳文奎的病房,郑大社长也担当起调动气氛的角色,她抛出话题的时候,清和就接过,也跟着说些轻松愉快的事。
——作为清和的最佳好友,郑美慧同样在尽力为她打圆场。
这种状态,连一脸虚弱的病号都察觉出不对了。柳文奎来来回回地看了她们几遍,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们……是事先排练好的?”
这一唱一和,一接一答的……
“怎么,要说相声逗我开心?”
郑美慧:“……”
尹清和:“……”
要不是看在这位还是病号的份上,郑大社长敢扑上去生撕了他!不戳穿的话难道会死吗?会不会死!
尹清和沉默片刻,最后却弯了弯唇角。
“那有没有被我们逗得开心了点?”
柳文奎瞪大双眼:“……还真是排练好的啊?”
会说出这种玩笑话,而不是更加正式的询问,柳文奎同样是在顾及尹清和。
她是不会掩饰自己的孩子,再细微的异常,出现在她身上就会被无限放大,直到被身边的人清楚感知。所以清和不开心的时候,总会有人去哄她高兴;她难过了的话,也会有人送上依靠和安慰。
至于她微笑的样子……会让人错觉是开了一整季的花。
——尹清和的情绪波动,有意无意间,总能对他人造成影响。
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这样羞怯的女孩,被人多看两眼都会脸红,却从不介意被别人窥视内心,想什么,说什么,做什么,情感和思想都像是白纸黑字,坦荡又干净。
她是自愿开启的书册,摊开在阳光下,温驯地等待被人阅读。可读懂她的人,不知不觉中就会被书中的文字吸引,渐渐屏息凝神,爱不释手,每翻动一页都会下意识地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唯恐损伤。
如果是这样的清和,当她想要隐瞒什么的时候,其他人不约而同地就会配合。
演技再拙劣也没有关系,表现再慌张也无所谓,因为是尹清和,所以不用担心被拆穿。
眉目宛然的少女低了低头。
——这种全世界都在陪她演戏的感觉……也是微醺_(:з」∠)_
“您也是一样呢,姜医生。”
留下郑大社长去陪伴病号,尹清和坐在南江医院精神科的诊疗室里,面对被她遗忘了的旧相识,“您和美惠、文奎xi一样,都是很善良的人。”她突然微笑起来,“明知道有问题的人是我,是我在说谎,还要假装自己真的被我骗过去了……”
尹清和对自己的演技有没有信心?
——肯定有。
调查组成员,能顺利完成三个任务的,算作及格;六个,表现良好;十个,在组里就能有点话语权了。如果可以打出十五个左右的成功记录,差不多能让新入职的菜鸟们跪下喊爸爸。
而调查组内的精英分组,默认的入选标准是从二十二起跳,不设上限。
尹清和是精英组中的精英。
自她入职开始,历时千年,无一败绩。组内培训新人的时候,她的任务记录是必不可少的教案。虽然总跟顶头上司掐架,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尹清和就坐稳了调查组的第二把交椅。
——活到她这把岁数,又不是什么无可救药的废柴,以尹清和的实力,其实早就站在了金字塔的最顶端。
那么,她是不是在演戏?
——不是。
因为不需要。
在这个次元里,任务要求她把自己的心打开,尹清和没有二话,真的就敢把自己的“心思”剖白给全世界看。她不用掩饰,也不必说谎,因为早在三年前,第一次睁开眼睛的那一秒,她就已经是那个身患记忆障碍,羞怯又温柔的小女孩了。
——接受了什么样的设定,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这是尹清和千年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现在,不会骗人的孩子正在说:“虽然不该这么想,可是,总感觉自己是被大家爱护着呢……”
“那是因为清和本来就很可爱。”
姜医生神情柔和:“如果我家的臭小子能有你一半,那就好了。”
对于医患关系而言,这种话显得过于亲近,尤其是在清和已经遗忘他的现在。可是,作为曾经的主治医生,姜医生深知这孩子的性格,他知道,比起洋洋洒洒的安慰,这种来自长者的玩笑反而更能逗她开心。
小女孩果然红了脸。
“哪里,承蒙您夸奖了……”
“我还以为自己在说真话啊。”
这下子,清和是连耳朵都红了个透。
可就算羞涩到这种程度,她的眼眸仍然暗着,像是熄灭了星辰的夜空,曾经万般璀璨过,却在一瞬间被掩去了光芒。
越是壮丽夺目,黯淡下来的时候,越是让人心疼又惊惶。
姜医生无奈地只想叹气。
粉饰太平的寒暄后,他看着自己曾经的病患,犹豫片刻,终于问了出来:“怎么了?你这个样子……是状况又加重了吗?”
要发现清和的心因性遗忘复发,其实不是多困难的事。
早在两年前,姜医生就或多或少地有所预感:这孩子……应该,又一次地濒临极限了。
就在差点遭遇车祸事故,紧急入院之后。
她失去了那一天的记忆。
不记得自己救了那个叫朴修夏的少年,不记得自己曾经去了学校,也不记得自己曾经出过门。那样生死攸关的一天,她却全然没有印象。
即使从那位都敏俊教授口中得知了事情经过,可姜医生第二天对她进行心理治疗时,却发现清和什么也没有记住。
时隔一天,她依旧以为自己只是昏迷在家,然后被送来急救。
记不起自己差点丧命,也记不起都教授告诉她的为什么会差点丧命的原因。
清和的记忆开始空白。
不止是时间轴错乱,那个时候,她已经出现了更为彻底的记忆丢失,无法找回,也很难被她本人察觉。如果不借助其他手段,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遗忘了什么。
姜医生当时就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
他把这个预感告诉了清和,然后,在清和的请求下,没有告诉都敏俊教授。
他知道,一直陪同清和来复诊的教授,算是她在韩国的“监护人”。清和的病情有异,作为医生,他应该第一时间告知对方,这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可他做不到。
面对那个女孩藏着泪光的眼睛,姜医生发现,他说不出任何拒绝的话。
——“我知道是我任性了,但是,这一次……就请您原谅我吧……”
自知任性也还是说出了这样的请求,而她原本是不会强人所难的孩子。
被如此恳求的姜医生,默许了这位病人的任性。
他为她保守了秘密。
不告诉都教授,不告诉任何人,直到再也无法隐瞒的那一天。
这是作为医者的他的失职。
这是作为长者的他的纵容。
“虽然每天记日记,第二天也会反复地看……”对面的女孩弯了弯唇,“可是,效果有限。”
这是她的“借助手段”,记忆不牢靠的话,只能借用文字来保留记忆。
“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被抽去底板的船……”
再怎么往外倒水,早晚还是要沉没。
——但是在沉没之前,还是想要拼命地划桨,妄想着再多支撑一刻,是不是就能看见更壮阔的海……
少了底板的船,可她是在船上满载希望的航行家。
姜医生看着尹清和,这个戴着老实的黑框眼镜的中年医生,几乎是用对待幼儿病患的口吻,告诉她:“会有人跳下水,帮你推着船,救你上岸的。”
完全没有科学依据的不负责任的安慰。
姜医生却认为自己没有说谎。
——像清和这样的女孩,哪怕陪她一起沉没,葬身海底……又有什么大不了?
这场叙旧没有进行太长时间,毕竟郑美慧等着送她回家。
姜医生站在诊疗室门口,目送清和离开。这个女孩,连背影都漂亮得夺人呼吸。
只是……
“好像又瘦了不少呢……”姜医生默默叹息,眼中浮上深切的担忧,“如果能健康一点……或许,只要她的心因性遗忘不再复发……”
那么,这孩子是不是就能活得轻松些……
——她该有更好的未来,现在,却眼见着倾覆在即了。
姜医生的眼神里,写满了对尹清和的惋惜。
为了这个旧病人,他推迟了下班的时间。姜医生看了看腕表,只要再收拾一下,他就可以直接回去休息了。
“姜医生。”
可是,这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计划。
中年医生抬起了头。
几步之外,身材高挑的俊秀少年正在走近,语气礼貌,神情无害,可两个人视线相对的那一瞬,姜医生居然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在这个少年面前,他的思想无处遁形。
精神科资深医生的直觉轰然炸响。
比少年年长至少两轮的医生,简直是硬着头皮才迎上了他的目光:“有什么事吗?”
“打扰您了,医生。”
少年笑了笑,他面容精致,对话时也礼貌地直视过来,那种表情……让姜医生错觉自己是看见了低着头微笑的清和,好看得过于寂寞。
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的眼神。
不错眼地盯着这位精神科医生,想着刚才从他这里读出的话,少年的眸中有什么东西汹涌地扑上来,又被他自己勉强压制下去。
沉默片刻,少年开口时,声音里还是泄露了异样。
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朴修夏。”
这是对姜医生而言并不陌生的名字,虽然在今天之前,他们从没有见过面。
“我有些事情想要请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