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教授没有见过这样的清和。
——脸色苍白,却不是生病时的那种虚弱,而是真真正正的褪尽了血色,只是一瞬间,连原本蔓延在耳部的殷红都已经消失。而她坐在那里,姿态端雅,可从都敏俊说出那句话开始,清和整个人就如同静止了一般,再也没有任何动作,连原先不可抑制的颤抖都不见了。他们的距离那么近,但是以都敏俊的超常听力,一下子,居然有些听不到清和的呼吸声……
明明近在眼前,伸出手就可以触碰,可都敏俊这样看过去的时候,却觉得她的身影模糊不定,风一吹,就要散了。
都教授抿了抿唇。
“不要误会。我这么说,并不是要蓄意为难你。”
不是为了让她感到尴尬,惊慌,乃至于羞愧……他说出这句话的本意,绝不是要让清和难堪。
只是有些事,她决定要缄默一生,都敏俊却不希望继续粉饰太平,然后日复一日,渐行渐远,直到两个人的生活恢复平行,不再牵扯……
这样的结果,非他所愿。
“……为什么不肯说?”
都敏俊离了座,走到清和身边,她没有转身面对他,教授也没有强迫的意思,只是自己弯了膝,半蹲下来。这是一个可以被她俯视的高度,最大程度上减低了他带来的压迫感。
“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这也不是在逼迫她表白。
都敏俊心知肚明,以清和的性格,可能一辈子也说不出什么坦白心迹的情话。他只是要知道,“喜欢你”这件事,为什么会这么害怕被他发现。
这是不能回避的问题。
都敏俊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他的动作极慢,给足了让清和躲闪的余地,与此同时也在观察着她的反应。
——清和狠狠咬住了下唇,齿痕刻下,几乎咬出了血。
可是,她没有躲开他的手。
就算是难堪到了这种地步,也不会躲开他,不会让他错觉自己是被她厌恶了,嫌弃了。
——此时此刻,还在照顾他的感受。
都教授的心底,有什么地方突然被狠狠一扯,痛楚鲜明。
而他从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
过于漫长的岁月,足以磨损最深刻的情感,每一天都会比昨天更加淡薄,在这个过程中,都敏俊更是鲜少遇见能带给他温暖的人。他的心,还没有在这个星球上感受到足够的温度,就已经冷得竖起了壁垒。
可现在,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颗壁垒重重的心脏,四百年之后,已经再次学会疼痛了。
或者……
他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女孩。
——其实早就学会了的,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也就忘记了要承认。就连现在的豁然开朗,也是因为他先一步看穿了清和的“秘密”。
在感情上,都敏俊实在也算不上多直率,这一点他与清和半斤八两。可是两个人的话……总有一个要先迈出一步的,
都教授的眼光渐渐沉静如海。
下一刻,清和突然被人捧住了脸。
女孩错愕地瞪大了眼睛。
“……不要怕,听我说。”贴附在她脸颊上的手微微施力,女孩的视线就跟着偏转了过去,而她能看见的只有都教授,其余所有都被淡化成了背景,“清和,我对你说过的,不止一次地告诉过你,‘我在这里’……这句话,并不是谎言。”
对清和,都敏俊并不是全无隐瞒。
他的真实身份,很多年前,早在第一次试图对所谓“至交”如实相告,看见的却是一张充满恐惧的脸孔之后,都敏俊就明白了,他的来历是必须死守到底的秘密,也是他对这个星球设防的底线。
世上能有多少个像张英牧律师一样的人?面对强大的力量也不惧怕,不觊觎,摆平了心态与他相交,不向他索求,还想着要尽力回报。虽然只是个平凡的人类,但也甘于自己的平凡,享受生活,感恩生命,对日渐老去的自己也会微笑。
这样的人,太过难得。
但都敏俊知道,他其实是知道的,清和……也是这样的人。
病弱的身体,无法保留的记忆,这样一个小女孩却被家人放逐到了异国,陷入一场盛大的囚禁。他曾想带清和去看最璀璨的星空,可她连一张出国的机票都会被勒令取消……
这样的处境,已经说得上是艰难了。
清和却总是微笑着的。
——再怎么难过,都尽力微笑着面对。每一天,拼命地让自己不要虚度时光。
她是如此倔强的孩子。
其实都敏俊一直觉得,如果是这个女孩的话,如果是她……那么,即使亲口说出自己的来历,似乎也没有那么困难。
因为是清和,所以不会恐惧,不会退缩,不会推开他的手。
明明一直是他在照顾她,都敏俊也从没试过拜托她什么——从外表上看,清和确实与“可靠”不沾边,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却始终相信着她,认为她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会将他视作“异类”。
这是过于沉重的信任,稍有不慎,可能就会将都敏俊拖入深渊。然而,面对那个女孩的时候,他却不知不觉就将这份信任交付了出去。
——游离在世界之外的都敏俊,早就学会了不相信人性,却偏偏相信清和绝不会伤害他。
之所以到现在还瞒着这件事,与其说是担心,倒不如说是都敏俊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毕竟平白无故地,他总不好突然就自揭身份。
然而,除了真实来历之外,都敏俊对清和再无隐瞒。
每一天,每句话,他都不曾欺骗过她。
包括现在。
“这几年,我都在这里……清和,我一直在你身边。你会厌烦么?”
被他捧在掌心的女孩沉默许久,都敏俊一直安静地等待着,最后,清和在他的视线里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已经被他逼迫到悬崖边了,却还不忍心让他难过。
都敏俊再次抿起了唇角:“那么,我是否有好好照顾了你?”
女孩点了点头,动作很小,眸底的水光却还是摇曳着湿了眼睫。
“你有没有尽力也想要对我好?”
清和顿时咬紧了唇。这一次,她不肯回答了。
好在这个答案,不是都敏俊非要不可的那一个。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只是深深地凝视着清和,“那么,即使你喜欢我,又有什么错?”
他陪着她,始终守在她的身边,寸步不离,将她照料得无微不至,所有事情都替她处理妥当……都敏俊做这一切的初衷,当然不是要向清和索取报偿,可如果在他们的朝夕相处里,在这些平淡却温暖的日子里,清和喜欢了他……
这又怎么会是错?
“同样地……”
都敏俊挺直了腰,背脊稍一舒展,已经是可以与清和平视的高度。他停顿片刻,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几乎是叹息着告诉她:
——“我喜欢你这件事,也没有错。”
这句话,让整个世界一瞬静默。
清和怔怔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她已经无法做出反应了,一直藏在眼底的泪却突然滑落,小小一滴,就像是柔亮的珍珠,顺着眼尾无声落下,一颗,再一颗……
润湿了都敏俊的指尖。
捧着她脸颊的手微微一动。
都教授已经说完了想说的话,似乎就恢复了平时的寡言,他安静地看着她,可那些不断滚落的泪,也被他耐心地一一拭去。
这是过于亲密的动作。
——原先不理解的时候也就算了,在明白这些举动蕴含的深意之后,这么多年,都敏俊从未如此对待过谁。他向来是洁身自好的人,也非常抗拒与他人的肢体接触。
只有清和是例外。
不止是拭泪,都敏俊曾无数次地抱起过她,女孩柔软的身体担负在他的手臂上,小脑袋枕在他的肩头,他当时想到的却只有她又瘦了,要看着她好好吃饭,要陪着她按时复诊……
不带半点旖旎心思。
长久以来,都敏俊以为自己只是在尽一个“老师”的本分,所以坦坦荡荡。
可现在理清了思绪,回头再看,他终于发现:原来……不是不旖旎的,只是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清和更重要。
否则教过那么多学生,又有哪一个能让他尽本分到这种地步?
“或许,很早之前……”指腹拂过她的眼角,都敏俊的声音微不可查地低了下去,“就是喜欢了的……”
“可我怎么能被你喜欢……”
清和看着他,漫长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再次出声,话音里是无法自制的哽咽:“我喜欢老师……”她突然闭了闭眼,“我喜欢着老师……没关系啊,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不会妨碍到谁……不会牵扯到老师你。”
可就在刚才,她放在心里的那个人,轻着声音告诉她:其实,我也喜欢你啊。
“如果你给予我同样的感情……那你要怎么办?”仿佛是被什么难以承受的重量砸中了,女孩下意识地蜷缩了肩背,每个字都带出了哭腔,“我能和你走到哪里?一个连自己的记忆都挽留不住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遗忘自我……我的记忆,我的心脏,我的病……我永远需要你照顾……”
“带着这样的我……老师,你能走多远?”
都敏俊贴着她脸颊的手极稳,没有丝毫放开的打算:“我们已经从过去走到现在了。”
“那不一样。”清和的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捂在了心口,“之前,你是‘老师’啊,站在安全线内。可如果你……我终究是要忘记你的,到那个时候,你要怎么办?”
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清和的记忆障碍,还有她可能正在隐瞒他的真正的病情,都决定了他们站在不同的立场。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有一天,她都会忘得干净,那些温暖的,冰冷的,甜蜜的,痛苦的……这一切,都不可能在她的记忆里留下痕迹。
她随时可能退回原点。
但都敏俊不一样。
他是独自行走在岁月长河里的旅人,不会老,不会死,甚至不会遗忘……发生过的所有事,就像是刻在他脑海里的印记,永不褪色,不可抹去。
他是只能前行,无法后退的人。
“现在的这个我,你喜欢着的这个我,能和你在一起多久呢?一个月,两个月,半年,还是一年?”清和睁开眼睛,那噙满泪水的眼眸里,是全然的心疼和愧疚,“我们一起,留下生命里最美的时光,然后呢?某一天,某一刻,你会突然变成我的陌生人,或者我的心脏……然后,我不记得你,你却还是会记得我。”
“老师,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
“可我做不到……”
清和捂住心口的手突然收紧。
“早晚有一天……我会丢下你一个人。”
她是绚烂绽放的烟火,只有一瞬,无法奉陪他的一生。她当然可以自顾自地燃烧,但是一刹那的璀璨过后,留给他的,就只有更加冰冷的黑夜了。
她不忍心。
“我做不到……”她弯了弯唇,似乎想要尽力露出一个笑容,泪水却落得更多,“我舍不得……”
——所以,清和害怕的从来不是喜欢上他,她说过了,那只是她一个人的事,甚至与他无关。她真正担心的,恐惧的,愧疚的……是他喜欢了她。
她出现在他的生命里,然后,跨越了他心上的壁垒。那是他的防护墙,抵抗着这个世界上的纷扰,保护着他,让他独自一人走过了四百年,没有被时光侵蚀得过于斑驳。
一旦那道墙倒塌,他就再也不能回到过去了。
——是她的出现,打破了他的心如止水,将高高在上的都敏俊扯入了尘世,让他学会了喜欢,学会了爱。而身为始作俑者的她,却注定不能陪他到最后。
这才是清和的心结。
她害怕的,是只剩下都敏俊一个人的未来。
“所以,不要喜欢我啊,老师。”女孩看着他的目光,温柔又哀伤,语气里是满满的恳求,“不要这么为难你自己……”
到了现在,她担心的也不是自己,而是他。
清和甚至是在哀求着,不要再喜欢她了。
都敏俊凝视了清和半晌,突然靠近过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的气息立刻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看着眼前泪光盈盈的女孩,都敏俊毫无预兆地低下了头。
下一瞬,他吻住了她的唇。
“……晚了。”
唇齿辗转间,清和耳边传来都教授的声音,依旧是平常的清冷,却又偏偏掩藏了什么浓重的情绪,他深深望进她的双眸,然后语气平淡地告诉她:“来不及了。”
——他也说过了,从很早之前开始,他就已经别无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