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教授一回家,就发现清和心慌得……有点过分了。
比刚认识的时候还狠,至少当初说三句话,还有一句半是能直视他眼睛的——这是清和的礼节。可今晚倒好,别说和他对视了,清和干脆全程低着头,仿佛地板上突然开出了一朵花,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说话的声音也是,力持平稳,语速却明显加快不少,仓促且慌乱。
都敏俊能看见的,还有她一红到底的耳朵。
——实在是太红了,好像全身血液都集中在耳部,要沸腾出一生的热量,显眼得无可复加。
一天的缓冲时间,为什么比早上更加茫然失措了?而且,他隐约觉得,比起害羞,清和似乎更像是在……忧虑?
都敏俊的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唯一挚友居然如此给力,作为当事人的都敏俊还什么都没做呢,一直旁观的张英牧反而抢先看出了端倪,三言两语间竟然预测到事态发展,提前给清和打了预防针,告诉她都教授应该很快就要“负责”了。
这未卜先知的本事,不进军算命界简直是埋没人才了好嘛?
“……有没有好好吃饭?”
一手购物袋一手公文包,都敏俊教授站在玄关,进门第一句话就这么问了清和。
女孩极轻地嗯了一声,依旧不敢看他,却伸出双手,要把他手中的东西接过来。
都敏俊教授只把公文包递了出去,装满食材的购物袋依旧自己拎着。他换好拖鞋,单手抚上外套的纽扣,却突然一停,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把外套换下,想了想,最后就这么西装革履地走向厨房。
女孩抱着他的公文包,隔开三步,然后慢慢跟在他身后。
“和张律师相处得还好吗?”
“嗯。”
“晚上煮意大利面?”
“嗯。”
“饿了吗?”
“嗯……”头都点到一半了,女孩才突然惊醒,赶忙又摇了摇头,“没有,不是很饿。”
都教授无声地叹了口气。
今天事情多,都敏俊离开大学时天已经黑了,又不能像往常一样直接带着人去相熟的餐厅。他思考片刻,决定今天的晚餐就是意面了,简单,快捷,清和也喜欢。
——在都教授看来,既然要防备凶徒,那么,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也不能松懈。有应对的能力是一回事,能不能猜中对方的思维,每一次交手都应对自如,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都敏俊从不妄自菲薄,但是,他同样不会轻视人心。心怀恶念的人终将化身恶鬼,窥视着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漏洞,让人防不胜防。而清和偏偏是对“人心”抱以期待的孩子。
所以,直到闵俊国落网为止,只要可以,她最好一直在家用餐。
“可以出去等的。”把购物袋放在桌上,教授清点着食材,清和却还傻呆呆地站在他身后。都敏俊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最近不是有在看的电视剧?这个时间,应该有重播。”
女孩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公文包:“……不用我帮忙吗?”
之前就说过,清和在家的时候,都敏俊几乎没有机会下厨。虽然她今天根本不在状态,可是眼睁睁看着教授一个人操持晚餐……她似乎又有所抱愧。
——因为,除了一日三餐外,她也没办法再为他做些什么了。
都教授整理食材的手莫名一顿。
可他恢复得太快,还没等女孩发现什么不对,空了大半的购物袋已经被送到她面前,头顶响起都敏俊淡漠如常的声音:“准备做沙拉的配菜,拿去洗干净吧。”
“……嗯!”
清和的手灵巧至极。
那是一双能弹奏出绝世天籁的手,箜篌引弦,指尖流光,再艰深的乐曲也能信手拈来,演奏时十指起舞,美得让人舍不得眨眼。那也是一双能烹调出美味料理的手,都敏俊日复一日地品尝了三年,可每一次入口,还是会好吃得让他无法挑剔。
——就是这样灵巧的一双手,即使主人心不在焉,也能自发自动地完成任务,一样一样地把食材清洗干净。
至少,她没有把菜叶洗得只剩菜梗,也没有把尚未清洗的蔬菜直接端过来。
都敏俊安静地收回视线,手中的意大利面这才下了锅。
独自生活这么多年,都教授的厨艺其实相当不错,毕竟熟能生巧嘛,何况他本人兼具了学习力和行动力,经年累月的,“地球料理”这一技能就将近点满了。
主食没多久就准备完毕,与此同时,他还很有时间统筹意识地把沙拉和几道配菜一起做了出来,尹清和站在他身后看了半天,愣是找不到插手的时机。
“……端着沙拉就好了。”
看清和似乎想要一手一个盘子地出去,都敏俊把盛沙拉的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西服袖口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女孩双唇微动,像是要说些什么,可很快又自己沉默下来,转身过去摆盘。
这一顿饭,吃得沉闷。
他们两个人都是极守礼的性格,虽然没到食不言寝不语的地步,可用餐时确实不怎么闲聊,偶尔三两句,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多余的半个字都没有。但那是一种宁静的气氛,不用出声,也不需言语,只要知道一起用餐的人是对方,就完全不会感到尴尬。
今天却又不一样了。
现在两个人相对而坐,却没有平时的轻松和自在。清和始终低着头,一点一点地吃着东西,都敏俊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察觉到她的不安。
——的确是乖乖巧巧地坐在那,可她全身上下的每一寸气息都在告诉都敏俊:与其说是冷静,她其实只是混乱到无法反应了……
当他是洪水猛兽吗?
即使是都教授,这下子也有了无可奈何的感觉。他知道清和很惊惶,因为他早上的话和眼神,可那是不能隐瞒的东西,终归是要说出来的。何况都敏俊处事从不拖泥带水,事关清和,他就更不想要拖延下去,以免不小心造成什么误会,横生枝节。
迟一刻不如早一刻。
都敏俊静静地看着她。
——按照他原先的打算,是希望等到晚餐结束之后,至少让清和吃些东西。可现在她这食不下咽的样子……
“……清和。”
毫无征兆地,都敏俊突然唤出了这个名字。
坐在他对面的女孩立刻僵住,就像是预感到了什么一般,连手上的刀叉都跟着一顿:“怎、怎么了吗?”
真的是一出声就露了底,声音里满满的仓皇。
“抬起头。”
女孩没有动作。
都敏俊教授却仿佛是早有预料,等不到她的反应,他很快就再次开口:“你在担心什么,你在怕什么?”
当啷——
这一次,他的话音未落,女孩手中的刀叉已经摔入碗碟,碰撞出清脆声响。都敏俊就坐在她对面,他看得很清楚,那个瞬间,清和的双手分明在发抖。
都教授眉间一蹙。
“……在怕我吗?还是怕我将要和你说的话?”
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女孩一句话也不肯说,她唯一的反应就是收回了双手,置于膝上,借着桌面的遮掩牢牢相握,尽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
可是没有用。
哪怕她耗尽了力气,交握的双手几乎要刺入皮肉,颤抖也无法停止。那不仅是身体的畏缩,更多的,是从心灵深处涌上的战栗。就像是被剥去外壳的蚌,最柔软的部分都已经裸、露出来了,却还要拼命蜷缩起身体,希望能包裹住那颗唯一的珍珠。
那颗珍珠,是她每天告诫自己一万次,至死也想守住的秘密。
那个秘密,是……
“……还是因为你已经发现了,我已经知道了某件事?”都敏俊教授一贯沉默寡言,可今晚,他真是少见的多话。他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声音低得生怕吓着了她,“我知道了……”
“你喜欢我,这件事。”
清和猛然抬起头。
今晚第一次,她终于直视了他,可那是震惊之下的身体反射。因为她的眼睛里,短短一瞬间,就已经盈满了失措,慌乱,愕然,矛盾……种种情绪剧烈交织,在眼眸之中翻涌成海,将她整个人彻头彻尾的淹没。
——都敏俊说得那样轻,可他的话,显然还是吓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