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修夏跟在张慧星身边,充当她的“助手”,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理所当然地,这个少年自认要保护她,尤其是在闵俊国行踪不明的现在,他更加不敢离开张慧星的身边。
所以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从家到办公室,就连开庭的时候,他也要占据一个座位,既是保护,也是协助。甚至是自己可以看透人心的能力,连这个秘密,朴修夏也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对方。
一开始当然是惊疑的。
——还真以为是在拍电影吗?这种堪称逆天的“超能力”,出现在一个普通高中少年的身上,一旦被证实了,就是要被绑去实验室当场解剖的奇谈。
张慧星律师也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不想被看破也不能被窥视的角落,锁住每一个只能独享的故事,或许还有不可抑制的情绪,无法自控的黑暗。
可是,如果有一双眼睛,能够将所有都瞬间看穿……张慧星律师自问,她心中绝不是不恐惧,也不是不抵触的。
——没有谁会期待自己在某个人的面前,并不自愿地,形同透明。
哪怕她曾经帮过这个少年,哪怕这个少年自重逢以来也一直在帮她。
就像现在,明明手掌拍在少年的头上,是很亲密的动作,张律师的眼睛却并没有看向他,反而下意识地错开了目光,没有直视。
朴修夏却不以为意,或者该说,已经习以为常。
而且,比起计较这些小动作,他显然更关心对面的少女。
“没关系,不要怕。”
没有挥开张慧星律师的手,可是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朴修夏自始至终只看着清和,伸直了手臂,轻轻落在少女的肩上,一下一下,温柔安抚。
——早就说过,比起其他任何人,朴修夏都更知道怎么安慰她。
张慧星律师讪讪地收回了手。
“店主只是受伤,并没有生命危险。”
私自隐瞒了受害人没有完全脱离危险的事实,朴修夏看着清和,叹息一样的语调,连表情都很无奈,目光里却有隐约的疼惜:“什么也不要多想,你已经尽力了。”
跟张慧星律师一起,他已经看过超市的监控录像。
歹徒明显没有注意到清和,只要她乖乖待着,不出声,或许根本就不会被发现。可是知道店主危险了,她就算再恐惧,也还是站了出来,想要帮忙,想要救人。
虽然只是录像,也可以清楚看见少女身体的颤抖,已经怕成那个样子了,她的动作却不带一丝犹豫。
那样的画面,曾有一瞬,刺痛了朴修夏的眼睛。
……他是亲眼见过的。
冲过来的货车,路中央的他,还有不顾一切扑过来的少女。那么乖巧的小女孩,连说话都很少大声,可那时看着他的眼神里,却带着满满的奋不顾身。
那是朴修夏从没有看过的,她最坚定的姿态。
——清和就是这样的孩子,羞怯,纤弱,却温柔。
他一直知道。
就像此刻,少女明显的情绪低落,可是很快就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我知道……老师已经陪我去探望过。”
虽然一开始提出这个要求,都教授并不同意,可最后还是没拗过她。两个人去医院的时候,店主还睡在重症监护室,家人在门外守着,气氛焦灼而沉重。
所以没有人看见,几步之外的转角,都教授把清和拦在了身后,没有让她走过去。
“现在除了安慰,其他什么也不能做。”
都敏俊教授这么告诉她,眼神沉静,语气平稳。
“我会和这边的医生联系,有需要的话,也会帮忙。”
什么哄劝的话也没说,还不着痕迹地教训了两句,可是,从不和外人打交道的都教授,是真的跟主治医生交换了联系方式。
他甚至在第二天就告诉清和:店主伤情严重,不过不会危及生命,所以你要去学校,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要专心学习,不要耽误功课……
所以尹清和才会出现在教室。
而最神转折的,是小爷刚刚才狠心拒绝了一个纯情少年,一转头,立刻遭遇了“我的初恋带着初恋来见我”的尴尬……
完全进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的BE模式。
尹清和的内心略•苍凉。
玛丹,这剧情走向,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丧病啊=_=
清和不是会任性的孩子,知道了张律师的目的,又有朴修夏亲自作陪,她很自觉地就配合工作,强打起精神,把自己记得的细节又说了一遍。张慧星律师时不时提问,她也一五一十地全都回答了。
交谈进行的挺顺利。
——本来就是开庭前的惯例工作,少女的答案也和笔录没有出入,确实没什么好纠结的。
等张慧星律师收起笔的时候,中途送上的牛骨汤饭已经有些冷了。清和并不在意,事实上,她似乎没什么胃口,勺子握在手里,半天才会动一下。
朴修夏皱着眉:“不想吃就别勉强了。”
少女犹豫:“会很浪费……”
朴修夏不语,直接伸手过去,把她的牛骨汤饭端到自己面前,再示意侍应生:“请来一杯热牛奶。”
旁观的张律师一愣,再去看清和,少女果然也呆住了,反应过来后,就把配菜一样样挪到对面,还想着要叮嘱他:“虽然不烫了,也要慢点吃。”
很少有人知道,朴修夏其实有些小洁癖。
失去双亲后,他基本上都是独居,起居饮食全是自己一个人。这样长大的少年,就算是和再好的朋友,也不会同喝一瓶水,更别说同吃一份饭。
——不是抵触,也不是嫌弃,说实话,就是无法习惯。
这一点,最近和他朝夕相处的张律师,并不是没有察觉。
尹清和就更加不会不知道。
可是现在……
看着吃得正香的少年,张律师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就顺口问了句:“你们两个……该不会正在恋爱,或者那么巧就相互喜欢吧?”
少年少女同时被问的一哽,讶然抬头。
******
作为大学社会科的讲师,都敏俊教授曾对“爱情”下过一个经典定义:
——这是人类的某种本能在作祟;是人在那过程之中,制造出的无比快乐无比甜蜜的幻想。各位偶尔都会去想,爱情真的会永恒吗?我敢断言,那种所谓的爱情绝不会永恒。
任何事物的保质期都必须遵循自然规律,爱情也一样,所以人类绝对无法超出这个限制。
说爱情是伟大的,只是因为它实现了种族的延续和繁衍,再没有其他理由了。
那一节课,他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表情平淡,一字一句地这么说,从始至终也不带任何情绪。直到最后才略微停顿,眼帘一垂后又迅速抬起,总结道:
——“所以,只因爱情所带来的短暂幻象,就牺牲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的那种行为,请大家不要去做。”
地球四百年,这就是都敏俊对“爱情”的全部观感,发自内心,不曾动摇。即使被学生或求教或反驳地问上一千遍,他的回答也始终如一。
然而,今晚似乎出了差错。
“老师……”
女孩看着他,迷茫而又不解,像是碰到了棘手的难题,无从着落,只好认真地请教:“在你看来,修夏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那是在晚餐之后,都教授把碗碟清洗干净,一一码放好,再拿着一杯温水出了厨房,递给沙发上的清和,然后就被女孩扯住了衣袖。
都教授低头,沉默一瞬,终于在她身边坐下。
——清和有话想问,可是一直在迟疑,直到现在才下定决心。
从接她回家开始,都教授就看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都敏俊教授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先反问了一句:“朴修夏向你告白了吗?”
“不……并没有。”女孩握着他的衣袖,像是下意识地在寻求依靠,“只是那位张律师说,我们……我和修夏,好像在喜欢彼此。”
“我不明白。”
清和的目光甚至是茫然的。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清和是更想问,他们,她和朴修夏之间,究竟是怎样相处着,才会让并不熟识的旁观者产生这种推论。
“我喜欢修夏。”关于这一点,女孩承认得意外的干脆,“他是我在韩国的第一个朋友,这么久了,一直照顾我。我很感谢他,又不止是感谢而已……可能的话,我也想要尽力对他好。”
所以对他全不设防,愿意带他回家,每天给他做午餐便当,记得他所有的喜好,担心他的每一次不见踪影……
“我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能成为好友,或许都带着这样的喜欢。
“可是……”女孩的语调,迷茫得甚至带着一点孩子气,“这样的心情……和张律师所说的那种‘喜欢’,是不是一样?”
——就算有再多的追求者,处理过再多的告白,对于自身的感情状况,清和还是太稚嫩了。她知道朴修夏的重要性,却无法确定,这种重要性是否等同于爱情。
都教授感知着清和的情绪,有那么一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世界上,有那么多关于爱情的解释,以社会学,以心理学,以人类学,各种各样的分析角度。都敏俊每一个都能倒背如流,可是,一旦要套用在清和身上……
似乎全都不够适用。
——以六岁孩子的心,用十八岁少女的眼睛,这样的清和,凝视着一个正在无声远离的人……
“……如果是那样的喜欢,你想要怎么做?”
依旧没有回答,都教授再次反问了。与此同时,心里似乎有另一个声音,向他自己,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如果真的是喜欢了,真的是爱了,想要怎么做?可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这一次,女孩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