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时隔许久之后的再见。
朴修夏看着眼前的少女,她抱着书,站在校园里,就这么傻傻望着他,一瞬间,仿佛就是旧日时光。
就像是初遇那一天,清和站在老师身边,干净的校服,乖巧的长发,轻声背着自我介绍。
那个时候,她的韩语还不好,每个音节都是磕磕绊绊着蹦出来,声音却软糯,好听到让人屏息。十几岁的小女孩,羞红了整张脸,耳朵也红得发烫,站在那里,紧张得僵硬了背脊。
可是,很温暖。]
那时,她弯腰问好,再抬起头,就突然露出了一个微笑。明明局促得连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眸子里却仿佛有花朵绽放,一眼之间,开成满目的花海。
——那是朴修夏见过的,最纯粹而美丽的善意。
就像现在。
几个月没有见面,没有电话,没有任何联络,陌生得像是从没认识过。可现在面对面站着了,清和看着他,目光里依旧只有满满的惊喜和关切。
朴修夏的眼底,渐渐有温柔的光彩溢出。
“你在这里等一下。”
对身边人这么说,不等张慧星律师出声,他已经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在张慧星看来,朴修夏虽然步伐稳定,速度却绝对不慢,很快就站到了少女面前。
于是那女孩就抬起了头,专注地看着他。
片刻沉默。
事实上,朴修夏早就想好了开场白。在来的路上,一遍一遍地揣摩,预设着与清和再见的场面,猜想着她会有的每一个反应,思考着要怎么才能不唐突。
真的不能吓到她。
是那么胆小的清和啊。
可是,等到真的面对面了,朴修夏却觉得,原先的准备根本派不上用场。
——只要看进少女的眼眸,他的脑海几乎就空了,沉默一瞬,最后只能顺从本能地抬起手,掌心落在少女的发顶,不带丝毫生疏地,轻轻摩挲。
“怎么又瘦了,没有好好吃饭吗?”
再见后的第一句,少年居然这样责怪了她。
可他的声音,明明已经是最轻,最温柔。
少女听着,卷长的眼睫下意识一颤,眼底似乎有什么情绪要浮上,却又被她竭力压制下去。
“……哪有。”
安静的对视里,清和突然就蹭了蹭他的手掌,唇角弯起和从前一样的弧度,看着对方眼睛里的自己,然后软软笑开。
——以前每次被他念叨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就只好这么嘟囔着回答,或者更笨拙地想要转移话题。
每到这个时候,她总会这样笑着看他。
朴修夏莫名其妙地想要叹息,也真的就叹息了一声,然后问她:“是午餐时间了,要去吃点东西吗?”
******
清和不挑食。
虽然胃不好,被限制了许多忌口,可她其实很爱吃,酸的辣的甜的,只要美味就可以,很少会挑嘴。
坐在大学附近的餐厅里,朴修夏拿着菜单,一眼扫过去,就知道清和会比较喜欢什么,不过还是探询地望着她。
——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少女正在通话中,接到他的视线了,只能抱歉地摆了摆手,示意让他决定就好。
“嗯,是修夏呢。”
“没有,没有去很远的地方,就在附近……”
“……知道了。老师也是,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啊。”
一句一句,少女耐心地回答着。对方说了什么,她就一声声地说好,乖巧得一塌糊涂。
清和说话,其实很喜欢用语气词。应答的时候,如果对方是很熟悉的人,声调还会无意识地拖长一点,尾音软糯,如同撒娇。
朴修夏低着头,只听第一句,他就知道对方是谁。
——不用去看少女的眼睛,甚至不用仔细辨认,只听语调,他也能感觉出清和与对方的亲近。
朴修夏心知肚明,能和她亲近到这种地步的人,除了他自己,就只有那位都教授。
少年缓缓垂下了眼。
也对,毕竟清和会选择明门,本来就是因为有这位教授在……
“……不要乱吃东西。”
电话里,都敏俊教授的声音很稳,明明是警告,他却说得十分淡然。
“还有……”稍稍一顿,又立刻恢复如常,都教授语气不变,“……自己小心。”
一句话,涵盖了所有无言的担忧。
不过……
玛丹,不就是见个初恋(……)而已,要小爷小心什么?有什么好小心的?
虽然这么三方会谈,场面确实略•心塞,可是……擦,人来都来了,小爷能说自己等的就是这一天吗?
尹清和一边对着教授卖乖,一边真心想要就地打滚。
早就说过,既然发生了变数,计划就必须跟着进行调整。
——她在医院的时候,朴修夏从没出现过;出院了,依旧不见人;然后莫名其妙就减少了联络,人也经常不在家,她找过去,邻居说很少回来住了。
发给她的最后一条简讯,写的是“最近比较忙,不要担心,没事的……要好好照顾自己。”
“渐行渐远”,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做得干脆利落,乃至决绝。
直到今天。
今天,他毫无征兆的出现,这也就算了,身边尼玛居然还带着一个。虽然在尹清和预料之中,但是……还是好想挠他一脸血啊怎么破= =
——竟然真的带着初恋情人来见她,玛丹,以为小爷稀罕你买一送一吗?少年,你这智商情商似乎都下降得很厉害啊……
结束通话时,眼角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看着坐在朴修夏身边的张慧星,尹清和默默挠了挠墙。
然后在下一秒就扬起精分的天真笑容(……)。
“这家的寿司很好吃。”少女歪了歪头,有意提醒他,“修夏你应该会喜欢的,要试试吗?”
“点了牛骨汤饭。”
面对清和时,朴修夏的嘴角永远带着一点笑意。现在,这笑意明显加深了,漫上眉眼,透露出温柔的神采。
完全是习惯性地,他把一杯温水送到清和手边:“吃点热的比较好。”
——熟悉清和如他,早就看出少女的状态不对,虽然她尽力要笑得灿烂,其实也骗不了谁,脸色是真的太苍白了。
朴修夏下意识地动了动唇。
他想要问,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又生了病,还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还想说,让她不要担心,他在这,现在就在这里,所以什么事都可以告诉他……
“今天过来打扰,其实是有些事想要请教尹小姐。”
不等朴修夏再说什么,身边的张慧星律师已经开了口。其实是很有礼貌的用词,声调也是女性特有的柔和,甚至连她看着清和的目光,也没有半点恶意。
少年却忍不住就皱了眉,目光掠过张律师,又很快放回清和身上。
果然,少女露出有些意外的神情。
“找我吗?”
她指了指自己,显然不是很明白。
朴修夏知道原因。
——就算几个月不见,在他眼里,清和也还是从前的样子。她是最乖巧的小女孩,纤细,善良,从不惹事,偶尔和人发生纠葛,基本上都是对方主动寻衅。
所以她完全不能理解,一个刚刚才正式介绍过,据说是“国选律师”的人,有什么事会专程过来“请教”?
尤其是……
少女下意识地看向朴修夏,目光清澈,只带着疑惑,没有任何责怪的意味。
……修夏?
——这是她最信赖的人之一,从没有怀疑,也从不认为会被他伤害,始终全心全意地相信着。即使被他单方面疏远了,可是再见面,一句话都不问,依旧会跟着他走。
毫不犹豫。
朴修夏看着她满是信任的眼神,突然就觉得,自己今天实在不该来这一趟。
张慧星律师却已经直接说了下去。
“我是郑必胜、郑必才两兄弟的国选律师。”发现少女还是一脸茫然,她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地补充,“啊,就是之前的超市杀人案……”
“张律师!”
急急忙忙打断对方,可是已经迟了,朴修夏只凝视着清和,少女果然条件反射般瞪大了眼,整个人都僵在那里,肩膀更是有瞬间的颤抖。
那是她害怕了,真的是很害怕了,才会出现的本能反应。
少年心里懊恼。
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张慧星执意要询问“证人”的时候,他才不管不顾的跟着来了,甚至忘记“一定要远离清和”的决心……
——再和她提起这件事,就会吓到她。
在看到证人资料的同时,朴修夏就有了这个预感。
他甚至是提醒了一路,反复告诫着要小心措辞,要注意语气,清和是性格过于柔软的孩子,遭遇这种事,她一定吓坏了……
张律师虽然觉得他小题大做,毕竟只是惯例的案前准备,问些细节就好。可看着少年不曾有过的郑重,她还是答应下来,按捺着性子,等到他们叙完旧了,才开始询问。
她自认已经足够委婉。
也所以,才开场就被无礼打断,张慧星律师脾气一涨,答应过什么都不管了,直接一巴掌拍在少年头上:“呀!我说错什么了,你就这样!说好了要做我的助手,你就是这么帮忙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