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清和仔细看着下方的两个人。
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两只在她眼中无所遁形的小妖,一只少女模样的小九尾狐,还有一个皮相不错的少年……嗯?这是半人半妖还是半人半仙?血统很复杂的样子啊。
艾玛,这种场面还真是久违了。
——从到达这个次元起,尹清和就没察觉到任何“故人”的痕迹,她自己也就一直没化身。事实上,因为龙珠溶魂的经历实在太可怕,除非必要,尹清和自己是绝少愿意化身的。
在这之前,虽然也知道周围有些小妖小怪,但是无所谓,只要别闹得太过火,爱怎么蹦跶就怎么蹦跶,她并不想理会。
直到今天。
今天,两个次元突发撞轨,空间裂缝的急剧扩大就代表重合开始,“运行规则”从根本上被动摇,害小爷连压箱底的龙身都晒出来了……话说回来她好久没化身,龙族飞行技能略•生疏,姿势要是没有以前看起来美观了是要肿么破啊摔!
而且底下那两个,你们傻兮兮地看个啥!眼球都要看脱框了,有什么好看的!是没见过龙还是没见过龙还是特么没见过龙啊再摔!
……
好吧,就这点道行,也活该他们真的没见过龙○| ̄|_
尹清和的前爪(……)想要挠地。
——玛丹,在这个汽车手机满大街的时代,小爷突然就这么变身了,那接下来要怎么开场才对?都不知道这俩小妖是怎么个情况,台词能对得下去才有鬼啊掀桌了!!
一声龙吟过后就差不多要冷场,曾经的西海三公主觉得这件事,擦,还真是不太好办……
思考中的尹清和,面无表情地甩了甩尾巴(……)。
然后那个默默凝视了她很久的少年突然就跪下去了啊卧槽!
话说小爷只是甩个尾巴而已你这是要干嘛Σ(っ°Д °;)っ!!
尹清和看着他。
——说实话,是相当好看的一个人,眉目之间带着非同寻常的精致。尤其是他的眼睛,眼尾天生上翘,即使板着脸也仿佛勾起了一点笑弧,目光再冰冷也一样潋滟含情。
风流勾魂的桃花眼。
……看起来略•眼熟。
而且,他跪拜的姿势……
尹清和心里一跳,沉默片刻,毫无征兆地突然开口:“你认得我?”
这一句,音调低得不可辨认。
——怎么说呢……长相也好,姿态也好,他身上都带着一种微妙的违和,就好像她这尾粉鳞巨龙一样,与这个平凡世界显得格格不入。
少年却没有抬头,双膝跪地,左手覆在右手上,置于身前,然后深深叩拜。
郑重其事的稽首之礼。
“家中多年留存三公主的画像,不敢不敬。”
他这样回答。
四方龙族,子子孙孙,加在一起总该数以百计,外人难免不好辨认。可是于少年而言,认错了谁,也不可能认错西海敖寸心。
——不是因为她的龙身异色,绝无仅有,而是因为天上地下,千年万年,二郎显圣真君也只为一条龙执笔作画,角爪穿云,粉鳞毕现。
威严迫人的金眸扫过九尾小狐,少女立刻满眼惊惶,几乎就要哭出来了,可身体却牢牢钉在原地,半步也不能挪动,一副畏惧到茫然的样子。
巨龙沉默片刻,再看向少年,神情竟然平稳得不带波澜:“你姓杨?还是姓刘?”
“……刘问。”少年缓缓抬起头来,直视着西海三公主的眼睛,“家中长辈说过,这个名字是要提醒所有族人,‘穷天地之浩荡,问神魂之所归’。”
……
只这一句,尹清和已经可以确定他的身份。
——难怪这少年眉眼精致异于凡俗,难怪他的血统这么复杂。
原来竟是刘家的后代。
尹清和在心里砸吧了两下嘴。
当年,刘沉香劈山救母,机缘巧合之下迎出新天条,于是声名鹊起,三界称颂。
彼时,敖寸心虽被囚于万尺海牢,也从看守她的海夜叉那里听说过:刘小英雄迎娶了万窟山千狐洞的一尾雪狐,仙妖共庆,盛宴三日。
大婚当天,春光晴暖,显圣真君帐下三千草头仙排开阵势,亲自为新娘送嫁,十里红妆,惊天动地。
“三公主……”
海夜叉欲言又止的神情,至今想来,还是清晰如昨。
他看守了她近六百年,虽然天生貌丑,寡言少语,却从来没有恶待过她。也就是这样木讷的一个人,那天看着她的目光里却满是同情,仿佛一场正演到绝处的折子戏,凄凄惨惨戚戚,才让旁观者都忍不住一眼落泪。
“别太难过……”
他笨嘴拙舌,只好这么干巴巴地安慰了一声。
可是,她又该难过什么呢?
因为她也曾凤冠霞帔,嫁予一人,以为自己得到了天下所有,时至今日却成了阶下之囚?
因为玉帝迫于新天条,命司法天神重审旧案,可大赦六道的圣旨上,却独独少了一个西海敖寸心?
还是因为……她身陷囹圄,不见天日,昔年夫君却在为自己的外甥操办婚事,声势浩大,三界注目?
至冷至寒至破败的海牢里,有谁弯起半边唇角,笑意一晃就绚烂得满室生辉,眼底却没有半点涟漪。
“我不难过。”
意想之中,预料之内,早就清楚会有这一天,为什么还要难过?
而且……
“……你该知道的。”巨龙看着下方恭敬跪拜的少年,金眸中一片平静,“世上,早就没有什么三公主了。”
敖寸心早已被褫夺封号,镣铐加身,活得甚至比不上井中小龙——至少困于井底,抬头望出去还有蓝天,白云,日月星辰。而囚禁龙女的海牢,陪伴她的,只有胞兄偷偷送来的几颗夜明珠和一架箜篌。
那是千顷阳光也照不亮的西海深渊。
六百年,敖寸心就活在四面墙围成的方寸之间,几乎忘记这一世生而为龙,本应天高海阔,遨游四方。
……
次奥!不想不觉得,一想起来就觉得小爷真是亏大发了啊!第一次撞上的紧急任务就这么虐,硬生生坐穿了西海牢底,连工龄也顺利突破到四位数啊玛丹!
就在刚才,小爷还在想这小子如果敢说自己姓杨,是二郎神杨戬的后人,那小爷就算任务失败了被组长喷成狗,也肯定一尾巴甩过去当场拍死他啊!
——丫的,让你还敢二婚!你信不信小爷龙尾一抽就立刻让你断子绝孙啊杨戬(……)!!
粉鳞巨龙想把尾巴甩得震天响。
【裂缝扩大,次元规则正在崩溃。】
她这边台词对得无比艰难,那边组长已经再次催促,这一次,声音终于冷得彻底:【赶快解决他们。】
……解决?
玛丹,你说起来还真是轻松。
次元撞轨导致的“重合”,只有管理局所属人员才能有所感知,其他人——即使是本领通天的神仙妖魔,对此也不会发现任何异常。
尹清和不知道这小子原本是什么状况,但是……如果小爷说,他此刻正位于泡菜国首尔郊区不知道怎么就冒出来的深山,你确定他能听懂?→_→
小爷如果告诉他,“次元裂缝正好把你原先所处的坐标和这里重叠了,导致空间扭曲,分分钟就把你重合到了这里,然后因为你的存在属于系统bug,妨碍了次元规则的正常运作”,小爷就算这么解释了,你确定他就能明白?
然后解决方法是要把他丢回原次元,可是……擦擦的,这只小狐狸又算怎么回事?莫名其妙就和刘问遇上了,成为系统bug导致的附属bug。
管理局严禁私自消除次元人物记忆,所以这么错综复杂的情况,小爷能圆得回去才叫见鬼啊!
而最重要的是……
重合一个谁不好,尼玛偏偏就把刘家后人给小爷重合过来了,还必须要以龙身执行任务。这下好看了吧?两头一撞上,根本就是个死局。
——千百年前,五彩石破,新规出世,天地一息更迭,竟引得四海翻涌不止。而罪女敖寸心所囚之地,恰好正是四海潮汐汇聚之处,遂以龙珠镇海,平定四方风波,力持百日,最后难以为继……
魂飞魄散。
谁也不知,那一日,为什么会有龙吟响彻九霄。
就好像除了看守她的海夜叉,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知道:就在刘沉香大婚之后,不足十天,万尺深海之下,破落囚牢之中,曾飞散一室萤火。
——龙珠化为虚无,已经不能维持人身,于是粉龙就蜷缩在阴冷地面,剧痛让她精疲力尽,只能低垂着头,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渐渐消失,神魂俱灭。
西海敖寸心久居幽暗,是直到最后的最后了,才自己给自己留了一点光,一点亮。
然后沉沉入睡,再不醒来。
这少年说自己单名一个问字,是“家中长辈”心有执念,欲问神魂所归。
何必呢?
明明就该知道的,“敖寸心”,早已不可能留存于世了。
……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沉默许久,巨龙的眼中始终如同古井,毫无波澜,“回去吧。”
少年看着她,张开口却没有说出话,欲言又止。
尹清和却没有时间再等。
组长刚才第三次出声催促,说就在云层之后,空间裂缝扩大至极限了,这个任务已经刻不容缓。
所以……
“烦劳再转告一声,就说……”
仿佛突然有些疲倦,巨龙微微伏低身子,眼眸半合,气息沉静。声音听起来既不是感慨,也不是怅惘,真的只是淡然道谢而已。
“龙女寸心早亡,如今只剩残魂一缕,代她谢过故人。”
她轻轻地说:
——“谢他……多年不忘。”
最后四个字还没落地,少年的表情已经变了。
只是来不及开口,就见龙尾向空中横扫而去,劲风前冲,层云隔断,中间竟被硬生生辟出一条道路,像是在为他指引方向。
刘问急忙起身:“三公主!家中长辈交代过,如果找到了您,一定要……”
“不必。”
龙尾突然将少年拦腰卷住,不轻不重的力道,也完全不给他挣扎的余地。刘问还想再说,已经被缠绕上来的龙尾遮住双眼。
视野逐渐昏暗,最后一眼,刘问看见云中巨龙缓缓合上了金眸。
“什么也不必再提。”
——昔年旧事,万般纠葛,你不必再提,我也不想再听。
刘问无奈地闭上了眼。
其实他有许多话要说。
他想说,世事变幻,上古众神大多遁去,只有他们一家还留在华山,陪着二郎显圣真君,寻寻觅觅,岁岁年年。
他想说,当年新天条出世不久,曾有龙吟之声惊动九霄,显圣真君即刻下界。听闻,那一日的西海风平浪静,三尖两刃刀却荡平了方圆千里的妖魔。
他想说,向来冷静自持的杨戬,这么多年,只有一件事成就心底执念。世人皆道不可能,不可为,只他一人,上天入地,不曾放弃。
他想说,沧海桑田,杨家二爷已经很久不再望月。
——“是错过了。”
幼时,刘问偶然听见祖辈这样叹息。
“他当初强撑着伤势,摆足场面,连大赦旨意也不敢添上她的名字,就是为了骗过玉座上的那位。想着等情势稳定了,才好把她从西海接出来,安安稳稳的。这一次,再不要出什么差错。”
“谁能想到,只是迟了几日……”
“就只是迟了几日而已……”
这些话,他原本并不懂。后来长大了,回头再想,才终于品出满满的苦涩。
——几日之差,于是一步之遥,再也找不到想找的那个人,再也说不出想说的那些话。
可是,若是得知她的消息,即使只是一缕孤魂……
“他会很开心的……”
意识彻底消散之前,少年这样喃喃自语。
……
巨龙也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总之,长尾卷起,似乎立刻就要把少年丢向高空。
九尾小狐却突然迈出一步。
“您……”明明刚才还是敌对,现在这少年似乎被抓住了,她又忍不住开始担心,怯怯发问,“是要杀了他吗?”
——她并不认识这个人。
不过是一只小狐,五百年前被三神奶奶剪去尾巴,封印在画中。直到今晚有个凡人为她画尾,才能逃出早已破落的小庙。
只是跑到一半,这个少年突然从天而降,正好挡住她的路。五百年的封印已经让小狐狸成了惊弓之鸟,那少年说的话她也听不懂,于是稀里糊涂就这么打了起来。
“您是镇守这里的神龙吗?”
龙威深重,寻常小妖根本承受不住。这只小狐狸脑中就一片空白,现在终于回过神,本能地就要下跪,“我们无意打扰……”
“没有关系。”巨龙像是在思考什么,停顿一瞬,才慢慢回答,“他……只是来给我传个口信。现在任务完成,就由我负责送他回家。”
九尾小狐目光懵懂:“是很要紧的事情吗?”又惴惴不安地补充,“因为他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现在已经没事了。”
云中巨龙抬起头,离开之前的最后一句话,散在风中,模糊得就像是叹息。
“现在,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会再信。”
——所谓“人间至痛”,并非只是生离死别,还有对面不识,是绝不相信你爱的那个人,其实,也一直爱着你……
看着瞬间远去的巨龙,单纯的小狐狸眨了眨眼,重得自由的兴奋忽然淡下去,心底莫名揪扯。
其实她还忘记要说:
——“您的表情,也一样……很难过。”
……
好吧,那小爷就姑且承认自己很难过好了,毕竟连这么突破天际的场面也要圆过去,紧急任务真心人干事!
看着被她一尾巴甩进次元裂缝的少年,尹清和略•心力交瘁○| ̄|_
【运行障碍解除,次元裂缝紧急修补完成。】
精神直达联络适时响起,组长不带感情地通报:【600积分计入列表,任务结束。】
擦,等的就是你这句话啊哥们!
甚至没有时间查看自己的积分列表,尹清和立刻屏息凝神,开始追寻目标气息。
——所以说,逼着小爷这么赶场还能不能行了啊!而且魂魄离体这么久,小爷的肉身该不会已经被送进太平间了吧QAQ!
尹清和努力感知自己的肉身气息……卧槽,果然是在医院!
丝毫不敢耽搁地,她咬着牙就夺命狂奔。
——开玩笑,肉身要真是断了气,小爷还得想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诈尸啊QAQ!!!
……
急救室外,有人背靠墙壁,站得笔直,头却微微低着,垂下来的刘海挡在眼前,影影绰绰里看不清楚是什么神色。
……只是一杯水。
他只是去替她倒水,记得她喜欢甜食,所以加了蜂蜜,怕她等久了会再睡着,很快就回去卧室。
真的只是一杯水的时间而已。
可是,也就是这样的时间里,她突然就失去意识,明明连呼吸都还是平稳着的,却没有在他的声音里睁开眼睛,像往常一样撒娇着让他抱。
她就睡在那里,像是不能触碰的水晶雕刻。
而他,其实是冷静地处理了一切。
放好水杯,给她穿好外套,抱着她下楼,开车,看着她被送进急救室……
——所有事情,他都办得有条不紊。
直到此时此刻,他也可以冷静地站在医生面前,听着医生宣布:“是突发性休克,毕竟有心脏方面的病史,不过人已经清醒了,没什么大问题。”
“非常感谢。”
他从头到尾地听完,然后弯下了腰,认真行礼。
医生安慰地拍了下他的肩:“你太太已经没事了,倒是你自己,快去找件外套穿上吧,天气这么冷。”
他这才有些呆住。
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竟还穿着睡衣拖鞋,然后就这么风驰电掣,一路赶来。
“哦,还有。”本来已经要离开的医生,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再次转身面对他,“你太太还很虚弱,不过在她清醒的时候,有口信托我转达。”
他难得有些愣愣地看人。
连医生都忍不住要笑,清咳两下才郑重转述:
——“她说,别怕。”
我已醒来,我会醒来。
所以,别怕。
你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