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清和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个开始。
——先别说这次的目击事件到底是不是巧合,反正按照她的经验,既然已经牵扯进去了,就绝没有轻易结束的道理。进度提前是肯定的了,原定计划也必须要进行相应调整,该准备的都要一一布置好,以防她的第一次综合次元任务就被组长喷成狗……
话说,才接手就给派发这么高难度的目标,一个也就算了,关键一来还来了俩,组长那厮真心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精英成员如小爷,万一真折在这了,是要找谁算账去才对?!
玛丹,必须唾弃他!
尹清和恨不得躲在墙角打小人。
可是该做的事,也一样不能耽误。
少女的眉眼天生精致,也带着无法掩盖的纤细,习惯性坐在靠窗的位子,阳光投射进来,她整个人就像是触碰不到的虚影,惊人的单薄。
她是上课从不走神的人,今天却一手撑在额角,低垂着头,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钢笔,身体无意识地侧倚在墙上,像是在借力支撑。
——虽然保持着微笑,也口口声声说自己没事,可事实上,谁都看得出来,少女的状况很不对劲。
同间教室,总有人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她。
升入大学后,女神•清和人气不衰,情书告白追求者什么的从没少过,可同性绝缘体质倒有所减弱。开始只是同班女生礼貌性地打招呼,清和害羞回应,后来有人会借她的笔记,有人邀请她同组作业,出去集体活动也会记得叫上她。相处的时间久了,谁都知道尹清和是多么好脾气的人,渐渐也就成了朋友。
教授忙碌的时候,她也会跟朋友一起吃饭,偶尔结伴逛街看电影,做这个年纪的女孩该做的事。
可都敏俊教授在一旁看着,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进步。
“不要勉强。”
他甚至是皱着眉,沉着语气,这样郑重地告诫了她。
都教授很清楚,十八岁的清和,身体里却住着那个六岁的小女孩。外表的成长与心理的幼小,极限的反差,让清和一直活得举步维艰。
真正想要的,想做的,想要表现的,与现在的年纪全都背道而驰。身体已经长大,心底的小女孩却还不谙世事,不知道怎么和十岁之差的“大人”交朋友,不知道怎么才能讨这些大人喜欢,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像个……正常人。
有太多她不知道的事,所以总要拼命去学,去做。
都教授看着她一路走来,始终沉默,从不多话,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同意清和逞强。
或者该说,在都敏俊的眼中,清和并没有勉强自己的理由。
——竭尽全力去生活的小女孩,跌跌撞撞,却总是咬牙坚持,不肯放弃……这样的清和,已经很好,早就足够好了。
可是这一次,面对都教授的劝诫,清和却是意外的倔强。
“……我想要试一试。”
少女还是微笑的样子,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有明亮而细碎的光:“只是想要尽力试一试。”
——“在还能记得的时候,试一次。”
她竟然是微笑着,这样说。
都教授再也找不到劝说的理由。
比谁都更纯粹的清和,她这样做,不是害怕再被孤立,甚至不是想要留下回忆,不是为了其他任何理由。
只是想要这么试一次。
让自己长大,告诉自己要勇敢,要坚强,要学会迈出第一步。
——从六岁开始,到十八岁的现在,也许还有不远的以后,她一个人,拼命跨越所有空白的记忆和时光。
这就是清和最与众不同的特质。
小小的身体,小小的女孩,纤弱得负担不起任何重量,可心里却是坚定的,温暖的,始终保藏着小小的光源。那不是盛夏的烈日,而是深冬窗台上的一抹暖光,在最寒冷的季节里,给出最触手可及的温度。
即使站在千万人之中,那也是不会泯灭的光芒。
“怎么了?”
很快,身边就有人凑近过来,担心会吓着她,所以体贴地压低了声音,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轻声在问:“很难受吗?”
“不……”少女摇了摇头,下意识地回以微笑,“没事,不要担心啊,修……”
夏。
最后一个字音,突兀地停在唇齿,少女一呆,觉得有哪里不对了,终于回过了神。
熟悉的位置,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语气,虽然不是熟悉的那个人,也还是瞬间唤醒了她的习惯。明明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可是知道自己让人担心了,所以想也不想地就要安慰他,要告诉他没关系,她很好,所以别担心。
——不要担心啊,修夏。
“抱、抱歉!”
发现自己犯了怎样的错误之后,少女立刻转身,惊慌失措地道歉:“刚刚在发呆,所以只是……那个……真的,对不起……”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根本就没办法解释,少女急得整个人都坐直了,最后还是只能默默低下了头。
那是毫无疑问的致歉姿态。
可是……
“为什么要道歉?”
身边的少年看着她,忍不住叹息一声,微微苦笑着:“不是什么都没有做错吗?那就不要说对不起了。”
……擦,原来这是不道歉就能行的事吗?少年你还真以为这一句对不起,只是因为叫错了名字?
这都多久了,每天辛辛苦苦抢占小爷附近的座位,准时准点得跟上班打卡一样,集体聚会还帮忙挡酒,没事再暗搓搓地送点小零食,留意小爷所有的喜好。关键是至今没有表白的打算,完全属于“只要你开心就好”的暗恋者模式。
这种心意,虽然不接受但是不代表小爷就不领你的情啊玛丹!
纯纯的校园初恋……感觉不处理妥当的话,好像会给你后半生都留下心理阴影呢少年!
尹清和是真的深感压力。
“只是觉得……”少女并没有抬头,声音明明是诚恳的,却带着不知所以的茫然,“必须要说声对不起,还有……谢谢。”
最后半句,她莫名其妙就道了谢。连自己都不明白是为什么,只是觉得一定要明确拒绝,也一定要诚心感谢。
——不打扰,不强求,不带什么企图,只是遇见了,喜欢了,所以想要安静陪伴。
对不起,不能回应你这样的心情。
谢谢你,用这样的心情……喜欢过我。
看着清和低垂的小脑袋,少年一愣,然后眼底就渐渐漫上了苦涩。
——还没有开始,就已经要结束了吗?
虽然他本来也没有要说破的意思……
少年亲眼见过清和被告白的场景。
其实是偶然经过,却一眼就看到她红透的脸,紧张得太明显了,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连呼吸都是慌乱的,傻傻站在那里,最后突然就深深弯腰。
心软的小女孩,连怎么拒绝人都还不懂,又怕对方难过,于是只能道谢,一句一句的感谢,然后在每一次的弯腰里,把对方的心情完整退还。
所以他从没有想过要表白。
——说了,就会让她为难。
他有这样的预感。
只是没想到,就算什么都不说,就算自以为掩饰得很好,到今天,还是让她说了“谢谢你”。
……
也好。
少年告诉自己,这样也好,至少没有走到僵局,至少她是懵懂着的拒绝,模糊感受到他的心意,甚至是心怀感恩地和他说了谢谢。
至少,对他的心意,她是这样感谢着的。
少年看着清和,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露出一个笑容。
“……没关系。”
这一次,她的歉意,少年终于收下。
然后一整节课,就在“对不起,我爱你”(……)的节奏中度过。
教学楼外的角落,目送少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尹清和抱着书,原地站了一会,心情……是特么有点微妙。
大学校园什么的……
还真别说,如果是在她真正的大学时期,遇见这么一个人,然后谈一段正常的普通的也许最后还会分手的恋爱……玛丹,为什么觉得也是一种幸福?
尹清和久违地有点走神。
——实际年龄是硬伤。哪怕披着软妹皮,可她的确不是那个年纪了,工龄随便扒拉个零头出来,也得是人家太曾祖奶奶辈的吧?让她这头老牛(划掉)还怎么好意思去吃嫩草?尤其还是这么珍贵而纯粹的少年心意。
可话说回来,在二郎哥哥•真男神之后,谁在西海敖寸心面前又不是嫩草呢……
曾与天地同寿过的龙族三公主,觉得人森真是寂寞如狗血……
心里默默苍凉了一会,尹清和还是很快调整好表情,把怀里的书也抱紧了,想了想,终于慢慢转过身,似乎是要离开的样子。
然后下一秒就愣在当场。
——因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熟悉的少年正站在那。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不少,身材修长,站姿俊挺,好看得像是工笔精致的画。可他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看着她的时候,眼底永远带着浅浅的笑,暖暖的光,藏起看透人心的锋锐,就会是她心里最温柔的海。
这样的目光,在少女仅存的记忆里,唯独一个人才拥有。
“……”
望进少年的眼眸,清和的视线只落在他身上,甚至没有看见站在他身边的张慧星律师,就这样傻傻凝视了片刻,然后慢慢地,她弯起了唇角。
收敛了所有惊讶,也没有什么寒暄,清和只是看着那个少年,然后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唇边弧度细微,却像是风雨过后的晴空,澄净而明媚。
——“修夏。”
她念着少年的名字,眼底就开满了绚烂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