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一章

“还不是出现的时候。”

白发少年的脸色难看得要命, 最终还是忍下了目睹这一幕的情绪。

海底的尸骨，无尽的罪孽, 这些都要留到日后才能解决，身为一道精神意识构筑而成的幻影，他能做的就是尽快让另一个自己清醒过来。

他要让和修研明白, 对方的价值观是错误的，是畸形的。

这个世界，没有谁的生命是卑贱的。

“哗啦——”

白发少年从海水里爬出来，踩到了木质的鸟居上，浑身湿漉漉的他不再犹豫，利用自己与和修研之间的无形共鸣, 掌控这个精神世界的部分权限。

“从小时候开始吧, 出生后的记忆应该能引导出来……”

按照英和自己的分析, 独眼喰种的记忆力那么好, 肯定能记住小时候的事情。

只要是曾经记得的事情, 想要回溯出来就不难。

眨眼间, 大海掀起万丈巨浪。

世界再度天翻地覆。

从彼岸花的幽冥世界, 到波涛壮阔的大海世界, 最后海水褪去, 尸骨消失，鸟居后的神社在阳光下渐渐隐去, 留下一片宁静祥和的街道。

二十区，金木宅。

二十三年前，一个脱离和修家的半人类青年, 与人类的女子相遇，组建了新的家庭。

没有喰种对半人类的轻蔑，没有喰种与人类的食物链关系，从那弱肉强食的家族中走出来，才能感觉到外面普通人的世界是多么幸福。

人之所以是人，力量从来不是最重要的。

弱小的是人，强大的也是人，主宰这个世界的种族仍然是人类。

喰种只是活在阴影下的生灵。

隔年的冬季，在这看似平凡的家庭之中，流着四分之一和修血统的孩子诞生了。

他一出生便睁着一只与众不同的眼睛。

这便是一切的开端……

亦是。

难得的美梦。

整整一个晚上，和修研对外界无知无觉，睡得十分香甜。

要是换作往常，他不会让自己置身于如此危险的状态，但是出于冥冥之中的信任，他放下了戒备，精神极度平静，就像是回到了亲人温暖的怀抱。在睡梦之中，他的嘴角含着笑意，脸靠在柔软的枕头上，偶尔发出小动物般的梦呓。

那几句模糊不清的话，代表着“爸爸”，“妈妈”。

四岁之前，他拥有一段温暖幸福的回忆。

生命中缺少的那两道身影，以这样的方式来到他的心灵中，补全他心中的空洞。

突然，他被阵阵敲门声吵醒了。

和修研的眉头动了动，仍然没有醒，身体蜷缩成一团。

嗯，继续睡……

门外扰人清梦的敲门声在断断续续几次后消失，而后钥匙开门的细微声音出现，一道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息从外面踏入。

“研，你再不起来就要迟到了。”

“……”

梦里，正在母亲怀抱里的黑发幼童微微睁大眼睛，随后梦境破碎。

他无意识地伸出手，想抓住母亲的衣服。

【妈妈。】

手指落空了。

唰的一下，月山习眼中的“睡美人”打开眼帘，惊醒了过来！

和修研的瞳孔失去焦距，清澈的黑眸略带迷离，仿佛还没有脱离梦中的画面。月山习从他异常的表现中看出了一些问题，声音放柔了许多，“梦到了什么？”

和修研正好喃出了梦里的话：“妈妈。”

这一声多出了无助。

然而他很快就看见了月山习满是惊讶和笑意的目光，抓起枕头就往他脸上丢去。

“你为什么会在我房间？”

他睡觉的时候，不允许任何人踏入自己的卧室！

仆人都不敢进来！

枕头砸在脸上一点都不疼，反而柔柔软软的像是在撒娇，月山习怀抱着这样的错觉，淡定的把枕头拿下，垫到了和修研的颈后。

他拿着备用的房门钥匙在和修研面前晃了一圈，解释自己进门的原因。

“你去上班的时候，我在家里找到的。”

“居然有备用钥匙……”

和修研用手肘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不怎么牢固的睡衣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奶白色的皮肤。在和修家养尊处优的几年生活，成功让他营养不良的身体得到改善，别的不说，仅仅是肤色，他就脱离了过去苍白无血的模样，反而多出了健康的莹润感觉。

月山习咽了咽口水，体贴地帮他找出今天上班要穿的衣服，为他换上衬衫。

和修研刚醒，大脑慢了几拍，直到月山习的手指在他胸前扣上扣子，他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身体本能地习惯了有人服侍自己。

但服侍不是这种服侍！

和修研按住他想帮自己换裤子的手，“我自己来。”

月山习心中遗憾，转移话题道：“你要快一点呢，离你上班还有半个小时。”

这半个小时还要算上吃早餐和路上耽搁的时间。

十分钟后，和修研解决了穿衣服和洗漱问题，匆匆带着CCG的文件夹走出卧室。他下楼的方法也不同寻常，直接从二楼的走廊跳了下来，地面上有地毯减震，所以声音不大。

“给我面包或者三明治就可以了！”

“好的。”

月山习明白他的时间不多，双手迅速拿起食材制作三明治，三明治中间夹着蔬菜和肉，用保鲜膜裹好，是最好的便携式早餐。

在房子外几十米处，相原培荣已经开车来接和修研了。

月山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愉快。

要不是自己不方便出面，哪里轮得到一个叫相原培荣的家伙天天送研上班。

和修研拿起早餐和文件夹跑出去，声音从外面飘到里面也清晰无比，令月山习忽然笑了起来。

“不用送我了，你先走。”

“啊？研大人不准备去CCG上班了吗？”

“一区的路上太堵，有你开车的时间，我早就到了。”

“……”

相原培荣的脑袋磕在了方向盘上，又不得不承认研大人说得有道理。

红绿灯加堵车，开车还没有路上的自行车快！

看着研大人离开的速度，相原培荣算了算汽车的速度，由衷地发现——其实跑步最快。

呃。

要是没听错，他刚才听到了破开音障的声音……

没了和修家的面子工程，和修研在外面生活没几天就有放飞自我的倾向，假如被和修研的礼仪老师看见了他这副模样，估计嘴里得闷出一口血。他用最快的速度赶到CCG本部附近，然后停下脚步，整理被吹散的头发和西装，面色冷淡地走进自己的工作地点。

形象还是很重要的。

不过，和修研也理所当然地忽略了背后不远处，在车里目瞪口呆的和修政。

和修政沉重地想道：“这是跑过来的吗？”

以和修研在家里的地位，哪里会让他一个人出门，马路上是堵车没错……但是有直升飞机啊！

也就是说，和修研和家里发生矛盾了？

怀着一丝惊疑不定的想法，和修政在上班迟到前顺利打卡，踏入了S2班的地盘。

和修研已经坐在了办公室里看CCG内网的新内容。

他没看对方，说道：“怎么比我晚几分钟，在下面碰到了其他人吗？”

和修政说道：“没……只是停车耗费了时间。”

果然，和修研感知到了他！

可怕的感知力！

和修研扫过今天的重要资讯，随后心情很好地说道：“把S2班的人全部喊过来吧，我要认识一遍自己的人，再决定增加几个新成员。”

和修政应下了他的要求，而后迟疑道：“你是不是……和家里发生矛盾了？”

和修研如同喝水般简单地说道：“没什么，离家出走了。”

和修政：“……”

和修研注意到他的震惊，抬眸后，眼中划过趣味，“怎么？不敢相信吗？”

“我现在可是身无分文，就靠工资生活了。”

当然，这句话是半真半假，他再穷也不至于一点钱都没有，只是钱不够他花而已。

爷爷表面上和他和解，在经济上仍然不给他一分钱。

要钱可以。

回家再说，否则免谈！

为了和爷爷打持久战，和修研也算是节衣缩食，享受了一把贫穷贵公子的滋味。

和修政把“为什么”咽了回去，自己与和修研的关系没好到让对方说出私事。

他心中一痛，无法想象和修研离开了和修邸，没有身份证明，没有仆人和金钱，连“金木研”的过去也被封存后，对方在外面的生活质量。

肯定比自己被赶出和修邸还要落魄吧。

和修研以为他会马上出去联系S2班的人，结果发现对方打开西装外套，从里面拿出皮夹。

再然后，他的桌子上多出了一张卡。

“？”

“……那个……不够的话，可以问我要。”

“……”

和修研呆住。

被他的目光看得不自在，和修政撇开脸轻咳一声，脑海里回忆着这张卡的透支额度。

是不是给少了？和修研平时的花销会不会不够？

对！肯定少了。

单以和服来算，最便宜的和服也要上万日元，何况他听说对方喜欢爷爷那款纹付羽织袴，去手工店订做一套下来，价格估计在百万日元以上。

和修政等着和修研的回答，要是不行，他可以把工资卡也给对方。

反正他的钱也不来源于工资卡。

过了好一会儿，和修政没听到声音，耐心不够地回头去看和修研。

他愕然地看见和修研在无声地笑。

怪不得没声音。

对方的双肩微抖，笑得眼角眯起，弧度上挑，忍了又忍地说道：“你这是要养我吗？”

和修政差点就要说“是”了。

要是能养到和修研，这点钱算什么！

不等和修政回答，和修研托着脸颊，手指捻起卡转了转，丢给了对方，“别这样哦，从来都是上司包养下属，没听说过下属包养上司的。”

“你再这么做，我就举报你贿赂我了。”

“……你不是缺钱吗？”

“是啊，我缺钱，但是我不缺给我付账的人啊。”

“那你装什么穷。”

和修政咬牙，感觉被对方耍了。

今天心情特别好，和修研也不生气，反而和他开了个玩笑。

“没办法，我长得好看啊。”

“……”

怎么会有你这么自恋的人！

和修政摔门而去，不想在这里被对方戏弄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