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时雨,我不能过来了,芮芮病发了,我现在接她去省医。”
韩昭年说这句话的时候,时雨并没有想得太多,因为芮芮本来体质就差,那天看她的状态也不怎么好。或许是这次已经严重到需要去医院治疗吧,她想。
“不用道歉,我现在立刻也往省医赶,我们在儿科会和。”时雨并没有丝毫不高兴,因为在她的世界里,从来都是病人优先。
时雨的态度让韩昭年松了一口气,他不再多说,轻嗯一声就挂了电话。
三十几分钟后,时雨就到了省医,韩昭年是从半路折去福利院,然后再赶到医院,所以到得晚些。
芮芮是被韩昭年抱着进来的,双眼紧闭,眉头蹙着,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院长紧跟其后。
时雨已经提前帮芮芮挂好急诊号,找了相熟的医生说明情况,所以他们一到就能看诊上了。
“先说说病症,有什么病史吗?”急诊医生简洁询问。
一看芮芮就是经常出入医院,福利院长熟练地摸出之前看诊的病史资料,说:“高烧不断,从昨晚到今晚,退了又发,反反复复的。今晚喝了一点粥,然后就开始吐,所以没辙就送过来了。她以前发烧很快都能退,所以拖了一天,芮芮白细胞偏低,都定期来医院查血的,这些是检查报告。”
时雨听到院长说“白细胞低”心中就一紧,这并不是什么好的讯息。再加上发热、呕吐,她真的难以控制地往坏的方向思考。
看诊医生和她对视一眼,显然也很担心。但医生不能妄下结论,她还是按部就班地给芮芮量体温,交代抽血送化验室,虽然已经下班了,但现在先排着,明天能早点拿到结果。
体温计一拿出来,将时雨都吓了一跳,41.5℃,急诊医生赶紧开了退烧针液,然后不可避免地还开了个“骨髓穿刺”,这是诊断白血病必做的检查。
抽髓液的时候,烧晕的芮芮还是不可避免地身子一躬,痛得直哼哼,没一会便开始流泪。
时雨见状推了韩昭年一把,对方一怔,然后会意,走过去握住芮芮的手,轻声安慰她。
韩昭年的安慰很有用,芮芮哼哼唧唧几声,慢慢收了声,髓液也抽好了。
时雨抿唇,心头滋味难辨,先前还意气风发的小姑娘,转头就变成了现在这么脆弱的模样,果真是世事无常。
芮芮这样的情况,必定只有先留院观察等明天的化验报告了,因为不能确定是否是怀疑的疾病,所以只得先住在急诊输液室。
院长看着床上的芮芮,叹了口气,说:“也不知道芮芮能不能熬过这一劫。”
时雨握了握她的手,安慰道:“别太担心,芮芮会好起来的。”
院长当然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摇摇头,“诶,你们先回去吧,我守着她就行了。”
“那可不行,”时雨立刻拒绝,“院长你先休息一会,我今晚帮你守着,权当跟夜班了。小孩子病情变化很快,我盯着点放心些。”
院长正想开口拒绝,时雨紧接着又道:“我明天白天得去门诊跟班,到那时候就得院长你守着了,所以要先留点体力。”
她都这么说了,院长反而不好拒绝,点头答应。
*
安顿好芮芮之后,时雨和韩昭年一起出去送要化验的血髓液,院长留在输液室照看芮芮。
门诊大楼几乎已经关闭了,两人从住院部想通的地方绕过去的,整栋楼乌漆墨黑,普通人一定不敢晚上独自过来。
“你们晚上也会过来送这些?”韩昭年走在她身边,疑惑地问道。
时雨摇头,“当然不是,送这些的都是家属啊。”
韩昭年:“放在这里不怕被人拿了?”
时雨:“你刚才都觉得不可思议了,正常人谁会来这里偷化验的样本?不觉得这医院大楼渗人得慌吗?”
韩昭年轻笑一声,“那倒也是。不过女朋友胆子太大,搞得我很没存在感啊。”
……
时雨脚步微顿,侧头看着他,认真问:“是么?”
韩昭年低头看着她,正想说些什么,小孩却伸手挽住了他,说:“其实我还真有点怕,毕竟是女孩子对吧?”
……这平静的语气,他信她才怪!
不过韩昭年也不戳穿,抬手揽住她的脖子,说:“这就对了,赶紧的把样本交了过去吧,院长年纪大了,我不怎么放心。”
时雨恩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过了会儿,韩昭年忽的问她:“时雨,你有没有生气,我毁了你好不容易的休假。”
时雨惊讶地回答:“说什么呢!我好歹是一名大公无私的医生,我也很喜欢芮芮,换了我肯定也会立刻去福利院接人。而且,我的假期并没有被毁掉,白天你还招待了我的朋友。韩昭年,你这么想我,我会生气的!”
黑暗中,韩昭年扬起嘴角笑了,他的小孩从来都不是那么幼稚的人啊。
他默了默,才说:“因为你也还是个十九岁的小姑娘,而且又是我的女朋友,因为我对其他女性过于热情而生气,很能理解。”
时雨:“……拜托,芮芮她才六岁!”
韩昭年边拉着她往前走,边说:“时雨,我遇见的人是你,真好。虽然芮芮才六岁,但她那天推你的事我其实知道了,我很怕你因此不喜欢她。”
“怎么会,大人不和小孩子计较。”时雨想也不想地回答,末了还加一句,“不准再说我也是小孩子,我马上满二十岁,到达法定结婚年龄了!”
韩昭年一本正经地说:“恩,马上就是国家允许结婚的人了。”
时雨:“……”
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聊着,倒也冲淡了不少今晚的担忧,连步伐也快了起来。
*
韩昭年因为还要管理俱乐部,一早就回去了,芮芮的高烧情况得以控制,时雨便直接去了办公室报道。
门诊每天来看诊的小孩都很多,尤其夏末天气炎热,吹空调感冒或者硬抗温度的中暑病人很多。
时雨几乎忙得不可开交,芮芮的结果只能让院长自己去拿,直到午饭的时间,时雨才有空去了解芮芮的情况。
她直接给昨晚看诊的急诊医生打的电话,结果出来了,白细胞本来就低的芮芮最终还是转化成了白血病。
时雨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心脏像是被什么揪紧了一样,这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例白血病,可对方是她所认识的人。
何其残忍。
急诊医生听到她沉默,赶紧安慰道:“时雨别太悲观了,白血病也不是没有治好的案例,这小女孩发现得早,还是有机会的。”
时雨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回答对方:“恩,我知道的,谢谢你李医生。”
李医生又和她说了芮芮具体交给谁负责,病情情况,治疗的计划方案等,才挂电话。
时雨收起手机,登时食欲全无,却又因为必须保持体力而强制往嘴里送。
她想,韩昭年知道结果之后,又会不会特别难过呢,还有福利院的小朋友们。
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了啊,为什么上天还要对他们这么残忍?
午餐之后,时雨没有休息,直接去住院部探望芮芮。
她到病房的时候,芮芮正闭眼休息,手上还挂着液体。
“时雨,你来了。”院长看见她,立刻从椅子里起身。
“别,你坐着休息。”时雨轻手轻脚走到她面前,“芮芮的情况我都知道了,后面需要院长您的地方还很多,别和我客气了。”
院长作为芮芮的监护人,自然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病情,时雨一提,她眼眶又红了。
“诶,这孩子真是多灾多难,我尽力让她得到治疗吧。”
时雨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握住院长的手道:“别太忧心了,我会帮芮芮留意骨髓,手术费和住院的费用我也会和韩昭年商量一下对策的。”
其实她想将芮芮的医药费用包了,但没直说,毕竟最先走进芮芮生命的人是韩昭年,他或许也想出一份力。
时雨虽然失去了很多,但她的家境其实挺好的,父母都是富裕人家的子女,他们去世之后给时雨留了很大一笔钱。她这一辈子吃喝玩乐什么都不做都够用了,所以她才能毫无顾虑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才能和林家相处得那么好。
虽然提钱很世俗,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没有钱也是万万不能,如果不是她有钱,和舅妈一家的生活肯定没现在和谐。
“院长,需要请一个护工吗?”时雨想了想,提出了这个问题,“福利院那边也需要你回去主持工作,你一个人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再医院,我虽然就在医院上班,但也不是总在病房。”
院长默了默,思考起她的提议,请护工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那也是一笔钱啊。拨给福利院的钱都是固定的,芮芮的治疗费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再请护工恐怕会雪上加霜。
她犹豫了,想拒绝。
时雨顿了顿,补充道:“院长,护工的钱我出,然后人我也可以问问护士长有没有推荐的,她们比较清楚。”
院长抿唇,“不成,你已经做得更多了,等我回去和上面沟通沟通,看能不能争取一批款项。”
时雨:“院长你别和我客气,款项可以争取,但下来之后可以用在其他有用的地方。中间审批都需要时间呢,所以您就别觉得占了我便宜,就让我出这个钱吧。这段时间相处下来,我已经把芮芮当自己的妹妹了。”
院长没想到时雨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将“占便宜”这些字眼儿都直接说出来了,但她反而觉得怪怪的。
还不等她拒绝,床上的芮芮却醒了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时雨你怎么又来了,这里不欢迎你!”
显然,她还没弄清自己现在的处境,以为还身在福利院。
“芮芮你醒了?”院长立刻走了过去,也不再纠结护工的话题,抬手摸了摸她额头,轻声责怪道:“你怎么和时雨姐姐说话的,我不是说了要有礼貌吗?”
芮芮抿唇,咕哝道:“可是我不喜欢她嘛……”
说着她抬头看见了正滴落的液体,环视周围,眉毛拧在一块儿。
“院长,我又来医院了吗?”她问。
院长点头,“恩,所以芮芮要乖乖的,时雨姐姐是医院的医生,你要出院就要好好听她的话。”
芮芮嘟起嘴巴,侧头看了时雨一眼,说:“以前不是退烧就可以回去了么,为什么这次要住院,还要听时雨的话?”
时雨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鼻头忍不住地发酸,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