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不停闪烁,铃声仿佛魔咒,刹那间,时雨有种手足无措的慌乱感,而这在她过去的十九年里都不曾发生过。
从来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遇事不慌不忙,能够云淡风轻的就将事情解决掉的那个时雨仿佛瞬息之间就消失了。她曾觉得自己和王小波一样,认为那把锤子永远也锤不倒自己,可最终谁都逃不过,被生活的锤子锤得弯下了背脊。
时雨关掉了铃声,只余下手机屏幕在锲而不舍的闪烁,但她始终不敢按下接听键。
这一瞬间她才回想起舅妈是抱着怎样的期待,将韩昭年兴冲冲的介绍给林妤雯,去到韩家做客的时候,她眉眼间的笑意是那样的衷心。
侯秋蓉一共打了三个电话,足以表示她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而时雨一个电话都没接。
在看过那些铺天盖地的讨伐评论之后,她没有勇气再去面对最亲的人的质问,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应对和处理这件事情。
时雨忽然有些感谢这漫漫长夜,能够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还能够借着这浓夜装睡。
好冷,连空调的凉风都渗人,她卷过被子,将自己圈在一方天地里,好像这样就不会受到外界那些糟心事的干扰。
手机又嗡嗡乍响,时雨头疼,想直接关机了。
捞起来一看,是韩昭年请求视频通话。
他知道了吗?
她想起章思研的劝告,让自己好好和韩昭年沟通,一起解决这件事情。
想了想,时雨爬起来照了照镜子,还好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否则就没法视频了吧。
“在做什么,这么久才接?”韩昭年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稀松平常。
时雨不确定他是否知道这件事,没有主动提起,说:“白天太累,刚刚不小心睡着了。”
韩昭年:“那我岂不是变成了吵醒医生的罪人,你睡觉吧,我就是想见见你。”
时雨顿了顿,问:“韩昭年,你和江斯年的事情协商好了吗?”
视频里,男人还是笑得那么温柔,“别担心,很快就会处理好的,晚安。”
时雨了然,看来他还不知道热搜的事啊。
纠结了小片刻,她没有提起,扯出个勉强的笑意,道了声晚安。
韩昭年身在国外,前两天还专门跑回来看了自己,再过不久JK就要决赛了,告诉他又能如何呢。也就是隔着手机安慰几句,然后着手去解决,既然这样,那就等他再缓缓吧。
让他晚一些知道这些糟心事。
*
韩昭年挂掉视频之后,沉思起来,小孩今天看着不太对劲,脸色十分不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工作上又遇到什么不省心的事了,果然交女朋友之后要操心很多。
可即便这样,她也还关心着他和江斯年的关系,韩昭年觉得自己应该赶紧料理完这边的事情回国。
队员们都还年轻,总是喜欢过日夜颠倒的生活,他收拾好自己还没出去查岗,苏辰先冲了进来。
“韩老大,出事了!”
他斜眼睨他,“天塌下来了?这么火急火燎。”
苏辰诶一声,将手机扔给他,“你自己看吧,看完你保准儿比我还火急火燎!”
韩昭年狐疑地看他一眼,将手机接了过来,光看标题他眉头就已经拧紧了。
手指快速地一下下往屏幕上戳,他从来不是喜欢看帖子的人,这次却将这篇帖子看得仔仔细细,一字一句全然没漏。
“这谁发的,江斯年?”韩昭年的声音冷得像是能结出冰。
苏辰摇头,“还不知道,是一个天涯副版主转出来的,时间挑得特好,晚上饭点。并且多个营销号同时转发,到现在的话,传播率已经相当广了,连我不关注电竞圈的大学同学都知道了!”
韩昭年神色一凛,忽然想起刚才小孩的脸,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立刻点进时雨的微博,什么肮脏的字眼都骂出来了,她的第一条微博评论都已经过万,看着就很吓人。
自己明明才刚联系过她,可她什么都没有提起。
韩昭年握着手机的手收紧,将电话扔回给苏辰,立刻打电话,定了回国的最早一班航班。
“这事情不简单,我得立刻回国一趟,接下来的几天你好好看着队里的小孩,决赛前头一天我再回来。”他订完机票就对苏辰交代道。
苏辰:“这事儿不会真是江斯年做的吧?帖子写得太详尽了,连江哲的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韩昭年蹙眉沉思,问:“昨天让你查江斯年那条微博在哪儿发的,你查了吗,IP是哪儿?”
苏辰:“IP就在旧金山,他没回国。”
韩昭年:“在天涯发帖的人呢?”
苏辰:“我这不也刚知道消息,还没查呢!”
韩昭年:“行,你让小同和你一起查,这事蹊跷,先别算在江斯年的头上。我去机场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打给江斯年。JK他还占着股份,不会坐视不理。”
交代完毕,他就拉开门匆匆走了。
一路上,他打时雨的电话,都是关机,心里更是担心。
若不是刚才接视频确定了她在家里睡觉,韩昭年觉得自己会疯,隔着千山万水,发生这样的事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想办法快点回到她身边。
这些事情约莫也是他所谓的电竞人身份带去的,小孩之前的生活那样平静,遇到最大的困难或许也不过是无理取闹的医暴。可那些事情就算他不挺身而出,她作为占理的一方,也迟早会得到更多大众的支持。
像现在这样,她一个人在国内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罪名被大众谩骂,是他从来都没想过的。
这件事绝对不能姑息。
时雨联系不上,韩昭年直接打了林妤雯的电话。
“韩昭年?你是不是看到网上的消息了?”林妤雯那边很快就接了电话。
“嗯,这事能通过法律途径解决吗?”
“帖子写得真假参半,但存在恶意扭曲时雨的人格,我会试着从诽谤罪入手。但成功率说不准,我会找事务所擅长网络案件的律师做。”林妤雯顿了顿,又道,“对方这次是下了血本要黑时雨和你,连浏览器的推送都发了这个。初步估计,明早微信也会开始推送这条八卦,我父母已经知道了,你父母肯定很快也会知道,你打算怎么做?”
韩昭年握了握拳,“我已经订了最近的航班回国,时雨那边你多盯着点,她电话一直关机。”
林妤雯:“放心吧,我明天一早就去医院,估计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呆着。还有,我妈很生气,打电话过去她也没接。”
韩昭年:“谢谢,我会处理好。”
林妤雯:“那倒不必,我只是没想到,你还真会喜欢这个小丫头片子,我本来以为她肯定会失败呢。”
韩昭年:“你知道?”
林妤雯:“那当然了,时雨这种直肠子,哪能藏住什么秘密?实话和你说吧,就你们国内看比赛那次,回家之后她就和我说她喜欢你,要追求你了。”
韩昭年:“她,很好。”
林妤雯:“行了别废话,你还是想想要怎么说服你父母吧,我妈他们一直都知道我和程东的事,这边应该好说。”
韩昭年和林妤雯道过谢之后收线,脑子里回忆起比赛那天晚上,小孩将自己拦在洗手间的走廊里表白,真是可爱。
这样好的她,怎么可以被网络上那样诋毁。
既然事情始于网络,那么就先从网络上解决吧,他点开了微博,研究起该如何发送长微博。
*
时雨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醒了很多次,做了很多噩梦,梦里她总是被人戳着脑门骂。
新的一天,她还是不敢爬上微博去面对这件事情,不敢想象舅舅舅妈和韩昭年父母的态度。
但是,班还是要上的,手头的病人她最了解,不能放着他们不管。
手机甫一开机,就被各式各样的信息轰炸。
23:40
侯女士:明天回家来一趟吧,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01:23
章思研:时雨你别看微博上的那些评论了,不如直接关掉评论功能吧,具体操作是……
02:42
林律师:我已经把侯女士他们安抚好了,我和韩昭年的关系也已经解释清楚,你倒追的事我没提,等你和韩昭年商量一下自己和他们说。明早我过来接你吃早饭,七点整,宿舍楼下见。
……
家人、朋友的信息,很多,都是深更半夜发过来的。还有微信群里的同学,基本上还是持相信她的态度。
时雨忽然又觉得好像事情又没那么糟了,至少该相信她的人都还是相信她的,那么,朝夕相处的同事们也还是相信她的吧。
想到这些,她心里又有些底气了,那些不相干的人的指指点点好像也无关紧要。
*
林妤雯果然在宿舍楼下等着她,看见时雨顶着一个熊猫眼的时候,连调侃的心思都收了起来,“别为了那些键盘侠们的话睡不好,你上一次又不是没经历过,都会好的。”
时雨安安静静走在她身边,“恩,侯女士他们气得不轻吧,我抢了你的男朋友。”
林妤雯戳她脑门,“德行!你埋汰谁呢,我男朋友只有一个,那就是程东,你们谁能抢了过去。我的情况侯女士他们门儿清,尽瞎操心!”
时雨还是闷闷的,问:“林律师,我和韩昭年的关系被这样曝光,你说他的父母是不是对我印象差极了,我是不是没有机会了?”
林妤雯:“那是韩昭年应该解决的事,你也没逼着他和你在一起,说服他父母接受你们的关系,目前都不是你要担心的。”
“是吗?”时雨半信半疑。
林妤雯重重点头。
早餐因为有了林妤雯的陪伴以及她带来的消息和安慰,时雨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到医院之后,好像同事的眼光也没什么异样。
肖雅昨晚跟了夜班,此刻困得根本睁不开眼,想来根本还没来得及看手机,所以也表现得和平常别无二致。
时雨觉得做医生也挺好的,至少在这种忙碌的科室同事都忙着救人没时间八卦,等她们八卦起来说不定事情都解决了。
这天又是跟门诊,本来一切正常,直到一个年轻女病人看诊。
来者是来看月经的,痛经,很多女孩子都有的毛病。带教老师询问她情况的时候,她的眼角就时不时飘到时雨身上。
终于,在带教老师给她开B超的时候,她忍不住看着时雨问:“你是不是就网上说那个时雨啊?你今天居然还敢来上班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