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暮雪仍是一身白衣,此时他是一个医者,没有平日的轻浮和顽劣,他安静的沉着的,不言一字,却是不露自威。暮九扛着药箱与龙暮雪走进寒池的房间。
清安、清之、清若、清素在房前摆阵而坐。其间燃气一个香炉,一只香火。
这是徽风派的规矩,施针之时不得有任何人打扰。南羽彦即便再担心,仍是什么也看不见,终于还是回到书房去等着。
他不知道,此时宗禹山正是一片腥风血雨,南羽麟下令这一次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杀掉寒池,她的一句不惜代价,便是在世修罗,张安等人已然奋力拼杀了,可是冲上山来的死士源源不断,当真是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张安便是武功盖世,一天一夜的拼杀也是筋疲力竭了。
宗禹山东面是一处绝壁,五十多岁的张安,手上还握着剑,身上早已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他站在绝壁前,心里感叹,还好他引了人过来。他们算到会有人找寒池的麻烦,却没有想过,对方会赶尽杀绝,这般狠手,岂不是想要连王也杀了吗?
“哼……张安!你还想往哪里逃?!你以为你能躲到哪里去?识相的就快点把南雏交出来!”
张安哈哈大笑:“一帮狗奴才,见着你爷爷还不下跪!”
死士眯了眯眼睛,“骨头很嘛!可惜啊,骨头再也是个没有种的。本大爷一直很好奇太监长个什么样?今日不妨开一下眼界好了。”
死士们群体爆笑。
张安脸唰的惨白!张安其实并非太监出生,年轻时也曾是一员大将,驰骋战场所向披靡,他这一生本该风光无限,可惜,自古英雄尽为折了腰,英雄陪,这本没什么错,千不该万不该是他不该爱上王的女人。那一年,他出征归来,升为上将,他想他终于有资格去提亲,他爱的女子,自然要有这般荣耀才配得上,不想,他来迟一步,她已被选入宫中成为王的女人。他的爱,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夭折了。庆功宴上,他一杯又一杯,只想把自己灌醉!他想一醉解千愁,却忘了还有一说,名为酒后吐真言。他喝醉了,哭着大喊那女子的名字,没来得及说出来的爱,在那时候全部说了出来。第二日,王便赐他自宫!王要他记住他究竟犯了多大的错!他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整日陪在别人身边,而他自己连个男人也不算。
开始时,其实很难,他不止一次的想过要死,可是慢慢的他不那么想了,因为他留在宫中,至少能每日看着她,看她笑看她悲,后宫尔虞我诈,他放心不下,默默地守候着,这一守,便是好多年。她是后宫最得宠的妃子,她的孩子是当朝太子,他便觉得,这样也挺好,她的孩子做了王,他也就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没想到她却遇了难,他不得不继续留下来,照顾她的孩子。
张安这一生,为了心爱的女人受尽了苦,他的残缺,他的痛并非一般人能承受!他觉得这么多年,他大概已经痛得麻木了,大概再也不会愤怒了,可是,如今在这里,一群死士围着他,羞辱他!羞辱他这一生的卑微和痛!他不可遏制的愤怒了,压在心里多年的痛如火山爆发般涌出来。
“啊!”山间一声荡气回肠的喊声!张安手持长剑拼杀过去,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了,只觉得浑身没有一处不痛了,他慢慢的失去了力气,慢慢的倒下去,眼睛空洞洞,透过虚无,他好像又看见了当年一身戎装的自己,英姿飒爽,满身豪气……
南羽彦在偏厅批折子,握着笔的手,没来由的一抖!他眉毛跳的厉害,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失去了一样,他坐立不安,站起来,来来回回的走,仍旧觉得不对。
可是哪里不对,他却想不出来。殿外,四个青衣女子仍旧端坐如山,紧闭的门窗看不到任何东西,他看了那里许久,然后抬手招呼过来一个侍卫:“多少时辰了?”
“回王,七个时辰了。”
“七个时辰了吗?这么久了啊……宗禹山那边怎么样了?可有探子来报?”
“回王,属下等一直守在殿外,没有探子来报。”
南羽彦眉毛又突突的跳起来,不对,这不像张安的风格,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去!马上去宗禹山那边看看!”
“属下领命。”侍卫匆匆退下去,他这才发现他攥紧的手心里全部都是汗。他想,不用担心,张安那老家伙功夫那么高,一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天色暗沉下来,天边从红到黑,倦鸟归巢,他从未觉得一天的时间那样长,像是耗尽了他半生一样!
一阵脚步声划破了沉静,噼噼啪啪,格外刺耳,南羽彦一把甩掉手中的笔,走出去。
果真是迟来的探子,他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摔倒在地上,探子的手上一只断臂,上面熟悉的衣物正是张安走时穿的。探子一身是血,带着哭腔跪下,急切道:“王,属下等去迟了!宗禹山被围攻了,张公公带上宗禹山的人无一生还!宗禹山上的宫殿也被烧了,属下在绝壁找到张公公,张公公……”
“张安他怎么了。”南羽彦觉得说话的已经不是自己了。
“张公公满身的伤,被人扒光了裤子,分了尸!……其他的部位都烂了,属下只找到一只完好的手臂。”
呼吸都凝滞了,他极为艰难的走了一步,伸手去拿那手臂,刚触碰到,便两眼一闭昏死过去。
“王!王!王,你怎么了?!太医,太医!”
南羽彦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还是十五岁,他被关在禁宫里,外面突然燃起大火,他拼了命的呼救,可是没有人来救他!十五岁!已经是一个懂得生死的年纪,他忽然明白不会有人来救他,因为这场大火本就是为他而放。他突然就这么安静了下来,静静的坐着,等在死亡一点点的笼罩,然后,一个高大的身影破门而入,他被抱起来,迷迷糊糊的听见那个人在他耳边说:“别怕,别怕,很快就安全了。”醒来后,他便看见了张安,张安有一张威严的脸,可对他,却是慈爱的。如果没有张安,你早已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他总是在恨,却一直忽略了拥有的东西。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发现,张安在一天一天的变老?他以为他永远不会离开,永远都会好脾气的守着他,像一个父亲那样宠着他护着他……是的,他是父亲啊……
南羽彦醒过来,太医守在身边,殿内跪了一地的侍卫。他呆了呆,抬手擦干眼角残留的泪痕,坐起来:“李肃!”
一个将士打扮的男人上前一步跪下:“臣在。”
“去查!朕要知道宗禹山一事谁是主谋!杀人的是死士是吧!好!找出来,朕要他们全部给张安陪葬!”
“臣领命。”
“陈羽!”
“臣在。”
“整兵候命。”
“臣领命。”
“退下吧。”
张安……不,父亲,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死的!每一个害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加倍偿还的!漂亮的眼睛燃起两簇火焰,灼热而,这是真的凶光!因着,他何止是恨!张安……已经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