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家里院子里的墙上,不知为何多出了几个水印,散漫而无规律,像是有什么湿物被打在墙上而后留下来的,在墙角的草丛里,一只被炖熟的鸽子沾满了泥沙,静静地躺在地面上,边上一个小男孩蹲在那里瞅着,皱着眉头也不知道在思忖些什么。
“喵——!!”
陪伴多年的小黑猫在他身边蹿掇着,翘着尾巴仰着头,直往他的小腿上蹭,但陈铭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地上那脏兮兮的炖鸽上。
小黑猫突然跳下去,用爪子抓了抓,突然咬了一口。
“啊!!”
陈铭惊呼一声,一脚将小黑猫给踢赶开,然后低头,看到被咬了一口的炖鸽,他迟疑了两三秒,然后抬起脚来,轻轻地踩了下去。
那鸽子早被炖得嫩嫩的,加上被他甩向那墙壁不知道多少次,这一脚下去便变得支离破碎,而且沾着泥沙,更加肮脏,但陈铭却好像是兴奋了起来,用力地踩了几脚,踩到最后几乎是整个人跳起来用力踩踏下去,一边踩一边欢呼,直到那鸽子被踩得烂得不能再烂了,他好似心满意足一般,笑着回到屋里。
这种情况持续了好几次,那种兴奋感在他心中有增无减,这像是玩不厌的游戏,藏着一头恶魔在轻呼,让他渐渐着了魔。
他奶奶以为他很喜欢吃炖鸽,便买了几只鲜活的在家里养着,每天都炖一只给陈铭吃,可是渐渐的,针对那些炖鸽的游戏似乎已经无法满足陈铭的好奇心了,他每次回来之后,便将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几只鲜活的鸽子身上,开始不断地拿东西隔着笼子去逗弄。
他奶奶见他如此好奇,当他的面将一只鸽子抓了出来,然后当着他的面宰杀鸽子,那种血淋淋的场面,让陈铭看得双眼一眨不眨,发起了呆,尤其是看着那吊着微弱生机的鸽子身体一颤一颤地动着,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用手指碰了碰,又碰了碰,然后手指停留在了那鸽子身上,紧接着突然用力捏住,那种感觉,似乎开启了他心中的一扇门。
一只手从后方慢慢地伸过来,目标直指催甫的脖子,那只手小小的,肉嘟嘟的,很可爱的手,却携着森森寒意,停留在催甫后颈位置时,五指分开,似是积蓄着劲。
突觉一阵寒意袭来,催甫打了个哆嗦,暗呼不妙,猛然回头,那只手在无声无息之间又消失了,催甫捕捉不到,看看周围,一个人影也没有,但周遭阴气更加浓郁了。
总觉得陈铭就在附近,但这也是事实,在这个鬼打墙的空间里,陈铭一直躲在暗中,但给催甫的感觉一直都是极为隐晦,但随着书中内容的翻阅,陈铭的形象在脑海之中更加具体了起来,尤其是他那种面对尸体时的探究欲望,一点一点地在他的心头蹿起来,让他心跳加速,那种渴望在一点一点蚕食着理智,同时也让陈铭仿佛近在咫尺,如影随行。
催甫拿出几张白色符箓,戒备好,然后又往下看。
一次趁着奶奶不注意,陈铭偷偷将笼子里的鸽子抓了出来,因为紧张,他的手心满是汗,而且冷冷的,因此更能感觉到被他抓着的鸽子的温度,感受到那鸽子在他手心里微微跳动的动静,他却是开始兴奋了起来,嘴角咧开了笑意。
他跑到院墙那边,也是他当初踩踏那炖熟了的鸽子的地方,在那里坐下,一只手抓着鸽子的身体,另一只手空出来,却掰它的翅膀。
鸽子挣扎了几下,他便停了下来,观察着鸽子的反应,然后又开始掰,鸽子又挣扎,他又停下,但是每一次他的力气都是越来越大,幅度也越来越开,那鸽子许是痛得麻木了,许是绝望了,挣扎的力度变小了,直到最后不动了。
那鸽子分明还活着,可是却不挣扎了,那心跳的感觉还很明显,但是身体一动不动,让陈铭诧异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微松,又像是怕鸽子会跑掉,又紧了起来,但鸽子的反应始终不大,他觉得鸽子没有力气逃了,手便完全松了下来。
可是那鸽子很聪明,等的就是他松开手的这一瞬间,扑腾了两下翅膀,从他手中挣脱,便要急急离去,可是身体却直往下坠,落在地上飞不起来,慌了神一样猛力挣扎起来。
它的一边翅膀大开着,始终合不上,另一边翅膀使尽力气,只能让它在地上蹿动。
陈铭笑开了颜,小跑过去,伸手要去抓,鸽子的扑腾力气更大了起来,奋力躲开陈铭的小手,陈铭抓不到它,可是却也不恼,开心地笑了起来,那鸽子越挣扎他越快乐,不断地伸手去抓,不断地看着鸽子从他双手之间逃开。
一只小黑猫叫了一声,从一边突然扑了上来,一口咬住了鸽子,在地上用两只爪子抓了几下,嘴巴动了几下,那鸽子渐渐安静下来,颤动了几下之后,不动了。
陈铭也安静下来,看着家里养的那只小黑猫,确切地说是看着它咬在嘴里的那只鸽子,流出了血来,那只小黑猫咬着扯了几下,鸽子的一只翅膀便被扯断开来,血染红了它的羽毛,但这对小黑猫似乎毫无影响,爪子抓着,把鸽子毛扒拉开。
陈铭安安静静地蹲在边上,看着小黑猫给鸽子开膛破肚,看着鸽子的肉翻卷开来,看着鸽子的小小内脏被抓出来,被咬出来,那一幕很血腥,但他瞪大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就是那只小黑猫,那鸽子只是他的玩具,任他为所欲为。
那一天,陈铭问了他奶奶一个问题,死是什么东西。
他奶奶说死是生命的终结,是一段旅途的终点。
陈铭问怎样才会死。
他奶奶说生命会自己走到尽头,该死的时候就会死。
陈铭问她奶奶是不是也会死,他奶奶点头,陈铭又问她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死的时候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奶奶认真地想了想,却是带着困惑端详着自己溺爱着的孙子,摇着头回答他,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而且她觉得,死是什么样的感觉这种问题找不到答案。
陈铭不明白,追问。
他奶奶便思考了好长时间,才慢慢地对他说,因为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而且也不想死,很多人会生病,会受伤,饱受痛苦,他们被送到医院,在这种时候都认为自己会死,以为那种痛苦便是死亡的感觉,可是很多时候他们还是都活了下来,因为医生救活了他们,也因为他们自己想活,所以那种以为是死亡的感觉,其实并不是死亡的感觉,所以真正的死亡应该是什么样的,她也不知道,而且说实在的,她也不想知道。
陈铭听不懂自己奶奶说的那一大串的话,那些话更像是老人家的唠叨,但他不像一般小孩子那样不断追问,而是选择了沉默,默默地想着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
这种不断地自问,不断地追问,让陈铭的欲望更加强烈,家里养的鸽子都已经吃光了,有一段时间他奶奶都没有买鸽子来炖了,而陈铭脑海之中虽然不断闪过鸽子死去的场景,尤其是被小黑猫活生生咬死的场景,但他的注意力却并不在那鸽子身上,而是在小黑猫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