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没急着开口,漆黑的瞳仁含着漠然的冷意,一瞬不瞬的盯着周衡。
周衡被她那有如实质的目光扎的心神不安,冷汗一茬接一茬,顺着脑门子直滚。他怎么觉的眼前这位少奶奶比大爷更吓人、更不好对付呢?
“既然崔真人算出来今日开府门和侧门会有血光之灾,那为什么还说今天是我们回府的黄道吉日?这不是自相矛盾吗?难道夫人一早就存了让我们走后角门的心思?恕我见识短,还从没听说过哪家正经主子回府走后角门的。夫人这是不承认我的正室身份啊,还是觉的圣上亲封的县主只配走靖国公府后角门?”
许久,姜悦终于开口,脸上明明带着笑,语气却透着菲薄的凉意。
周衡一激灵,暗道这帽子有点大,不过他早想好怎么回这话了,立刻赔笑道:“少奶奶误会了,崔真人前天晚上才发现星象有变,连夜派人告诉夫人,夫人却来不及通知少奶奶,而且帖子也发出去了,收不回来,只好委屈少奶奶以大局为重、以孝道为重。毕竟走后角门也代表不了什么,权宜之计,谁敢说您不是府里正经主子?”
哟,跟我扯大局为重?行!
“今天来的宾客们都是从哪个门进府的?若是路氏族长和几位老姑奶奶都走的后角门,我便跟着走后角门。”
“回少奶奶,客人们昨、昨天就都到了。”周衡不敢抬眼。
“原本就是请他们昨天来,还是临时通知的?”
“临、临时通知的。”
“既然如此,夫人昨天为什么没派人去客栈通知我们?”姜悦眉眼倏的冷了。
“小人回府就头晕恶心拉肚子,折腾一宿没来得及回禀夫人,今早上才知道……这事儿。”周衡硬着头皮道。
姜悦冷眼瞧着这位带病坚持工作的模范员工,呵声冷笑。
她也不跟周衡废话,探身直接吩咐刘熊道:“今天府里犯煞,你们把行李卸下来挨着大门和侧门摆,挡挡煞。”
刘熊早气的肚子疼,听见这话冲身后嗷的一嗓子,“兄弟们,都听见了吧,堵严实儿的别露出空钻进煞气!”
众人憋着笑,齐声应着。
‘哐哐哐’路大爷随身携带的箱子派上大用场了。
周衡目瞪口呆,等他回过神来,靖国公府的大门和侧门已被封死了一半。“哎哟,少奶奶这可使不得啊……”
姜悦不以为然的道:“这有什么使不得的,反正今天也不开正门和侧门,明天一早开门之前我再让搬开,保证不耽误进出。”
周衡差点哭出来,这是耽误进出的事儿吗?这是面子、是面子啊!
堂堂国公府的大门让孙媳妇给封死了,这要传出去还不得成京城头号笑柄,给镶牙铺子揽生意吗?
搬完箱子刘熊又带着侍卫们卸土特产。两只拴着脚的母鸡没地方放,他随手就给挂大门的门环上了。老母鸡受惊,‘呲呲’蹿出两坨稀粪,一点儿没糟蹋全呲大门上了。暗红色的门扇映着黄绿色的鸡屎……配一脸!
侍卫们有样儿学样,片刻功夫,靖国公府大门的门钉上挂满了形形色色的土特产。腊肉、熏鱼、干肠……还有蔫了的大白菜、绿萝卜……总之怎么显眼怎么挂。
秦楠那个闲不住的也下去折腾,跟强迫症似的,非把萝卜和白菜分开,挤在一起太不协调了,一点都不好看。
姜悦使劲憋着才没笑出声,哟,这把小油菜心还挺嫩的,晚上记着让人拿油渣脆炒,黄了怪可惜的。
“少奶奶……这、这真不行啊……”周衡看着好端端的大门成了杂货铺货架子,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
姜悦理都不理他,回头又冲刘熊使了个眼色,刘熊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枝烟花样的东西往半空中一弹。
嘭的一声,亮瓦晴空中炸出一颗橘红色的火球,经久不散。
周衡又是一懵,这又是作啥妖啊?
正愣着呢,一大群人从巷子口涌进来,为首的是七八个,穿着儒衫秀才模样的人,后面则是一群推着板车的壮汉,车上装着锅灶炉台、桌椅板凳、水桶米菜、帷幔屏风等物。
车边跟着四五个妇人,每人手里都端着木盆,盆里扣着碗筷、油盐。最后头还有辆卖水的牛车。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往里走。周衡起初没往心里去,这一看就是帮做酒席包场的庖厨,兴许是接了谁家的活,正好从这儿路过。可这帮人到了靖国公府门口却停了,稳住车子便七手八脚的往下搬东西。
周衡急道:“你们干什么?这是靖国公府门口,容不得你们撒野!”
领头的人掏出手里的单子看了看又瞅了瞅大门上的牌匾,冲周衡一抱拳,“回这位爷,有位姓姜的少奶奶雇咱们在这儿搭灶做两顿饭!订金已经付了,麻烦您让一让,别耽误咱们干活!”
姜悦应声笑道:“是我请的人,没错!天不早了,你们手脚麻利些,别耽误午饭。周管家,你中午在这儿吃的话提前说,我请客。”
说话间炉灶正对着门就搭起来了,几把柴火填进去,烟气腾的蹿出来,顺风一刮正好扑到周衡脸上。
咳咳咳、周衡呛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死的心都有了。
由着少奶奶在这儿闹腾,夫人非扒了他的皮不可。可他不敢管呐,没看见少奶奶身边站着个黑塔似的煞神吗?
得了,两头都惹不起,他也甭在这儿受夹板气了,赶紧回去报信儿吧!
周衡转身就往府后头跑,边跑边骂自已缺心眼,怎么就没套挂车藏夹道里,从这儿到后角门可有好几里路呢!可怜他这身肥肉啊……啥时候这么颤抖过?
华锦堂中,老国公夫人周氏正陪着那几位嫁出去的姑奶奶聊家常,有一句没一句,越聊越头疼。四个小姑子一个比一个难缠,两个继女也是无理搅三分的事儿精儿。馋、懒、贪、毒、歪、外带不要脸,都让她们占全了。
她嫁给路明做填房这些年,可没少在这六个女人手上吃亏,也没少被她们搜刮。
她越想越恨,心里大骂赵氏吃错药了,咋能把这些白眼狼请回来?这得多少银子往里搭?
赵氏陪坐在下首,看似在笑吟吟的陪众人说话,眼睛却一个劲的往门外瞄。
算算时间,那小贱妇也该闹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