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在大量驱鬼符咒的保护下,今天经历了太多波折的新人们沉沉地睡去,没有守夜。资深者们的身体素质普遍较强,这一天的战斗虽然疲惫,但也没到沾枕头就睡着,睡着就起不来的地步。依然是派了人守夜,其余人休息。
钟宁趴在酒店的阳台上,看着已经没什么灯火的城市,眼中神色缥缈,不知道在想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从他身后响起,渐行渐近,钟宁没有回头,也没有做什么防御姿态。下一秒,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同时传来一阵微暖的声音:“你的事,童芙已经跟我说过了。”
钟宁从怀里掏出两根烟,向后递了一根,汪川接过,没有抽,钟宁也不理他,径自给自己点上火,对着黑暗喷云吐雾起来。
“我真的能当好这个队长吗?”他喃喃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
“当然,你是我选的。”汪川肯定道。
“可是我现在……”钟宁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还不够果断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谓正义和同情?还是,杀伐果决?”
“有什么冲突吗?”汪川不在意地说道。
钟宁愣了一下,目光终于从黑暗中收回看向他:“当然。你不觉得一个同情心泛滥,心慈手软的队长会把团队带入绝境吗?别的人我不管,你和祁岩,或者将来还有黎明,无论如何我不能让你们因为我的圣母心而死。”
“得了吧,别标榜自己了,你觉得你在现实世界的时候真的算个圣母?”汪川嗤笑一声。
这么一想,确实是这样,钟宁虽然不是黑社会,但他混迹的行业也有太多的灰色成分,说是圣母绝对扯淡,不过他还是辩解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在一个范围有限的母系统中,一个人在每个子系统中的相对位置,不会因为子系统本身在母系统中的相对位置改变而改变,这种话我以前跟你说过吧?你现在纠结的东西根本不会发生,我问你,假如今天的事情,改成韩立不死,我们就会死,决定的时间只有五秒钟,你怎么选?”
“我……”
“四……三……”
“喂,等等啊……”
“二……一……”
“当然动手了!”钟宁大喊一声,这才意识到已经是半夜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内睡姿各异的众人,倒是没有人被他这声给吵醒,他这才轻轻出了口气。
汪川看着他,笑道:“看到了吧?紧急情况和现在这种情况根本就是两码事,你现在对韩立下不去手,并不意味着你在战斗中就会拖累我们。相反,如果你一直分不清这两种情况的区别,非要把它们混为一谈,那真正到了紧急关头,我们才会被你给害死!至于平时的善意,就算会给我们带来一定的麻烦,那又如何呢?童芙确实想让你改变自己的行事方式,但她是她,我是我,我不仅是中洲队的智者,我还是你兄弟,我不可能为了狗屁团队的利益强行改变你的性格。如果平时这种善举带来的麻烦我都替你解决不了,那我还当什么智者。”
汪川的一番话,让钟宁彻底愣在了那里。过了一会,看到他脸上茫然的表情渐渐变得有了神采,汪川知道他已经听懂自己刚才的话,也想通了,于是又说道:“所以,你现在不想杀就不杀,到了真正的紧急关头,我不信你会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枉顾弟兄们的死活。行了,你今天早些回去睡吧,明天我还有事让你办呢!我都昏迷一天了,精神好的很,今天晚上我守夜就行了。”
第二天清晨起床的时候,童芙明显感觉到钟宁的精神状态和以往不同了,昨天钟宁那一嗓子虽然没有吵醒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新人们,但睡眠本来就不怎么好的童芙却是醒了。她没听到汪川和钟宁的对话,但也知道汪川肯定开解了钟宁,既然如此,这件事自己就没必要再插手了。
吃过早饭,大家聚拢到一起开会的时候,新人们的精神都明显好了许多。实在是昨天太疲惫了,尽管心中对咒怨的恐惧还没有散去,但钟宁和汪川的先后回归,寻迹者们的“团灭”,这些好消息综合到一起,倒是给了所有新人不少心理安慰。咒怨虽然恐怖,但在新人们眼里,已经不是电影里那个无解的厉鬼了,只是一个相对强大的怪物——或者说野兽而已。只要足够谨慎小心,身上随时带着驱鬼符咒和灵类子弹,就不用太过害怕。
首先是钟宁开口关心了一下昨天遭到咒怨袭击的池祝财,多亏了汪川和童芙准备的大量后勤物资——尤其是精神力恢复药剂,这才让池祝财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从昏迷中清醒过来,不过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像是大病了一场似的。
听到钟宁的关心,池祝财这么会做人的人当然是忙不迭地感谢起来,周维民皱着眉头,看着他的样子,却也没有说什么,比起他以前在官场中八面玲珑卑躬屈膝的样子,此时已经好太多了。
“好了,我看大家昨天休息的都不错嘛,现在寻迹者的威胁已经除掉了,剩下的就是咒怨的问题了。主神的主线任务是让我们存活七天,不过我想你们也不想真的战战兢兢捱上七天吧?”钟宁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我的想法是尽量早些杀掉伽椰子和岱山,如果可能的话,也许我们还能在这个世界里多休息几天呢,这可是难得的福利!”
钟宁这番话里,丝毫没有对咒怨的担心,反而是一副急不可耐地想要杀光咒怨然后去度假的样子,看到队长这么有自信,新人们的心理压力更缓解了不少。
“队长,你就说怎么办吧!与其等着咒怨来吓唬咱们,倒不如咱们先出手把咒怨干掉!”张昕远说着,揶揄地看了龚庆山一眼:“正好为老匹夫一身的味儿报仇——”
“卧槽,小王八蛋你是不是皮痒了?信不信我回主神空间弄个大号的化粪池给你塞进去!”龚庆山登时不干了,这两人三天来斗嘴的强度直线上升,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个要你死我活呢,然而事实上,几个新人里,张昕远和龚庆山却是关系最好的两个人了,至于周维民,他的正派和古板,虽然大家都有着敬佩,但却实在是熟络不起来。
黄小楠这个小美女倒不用说了,她就算不和人打交道,也没人会忽视她。
眼看龚庆山和张昕远又开始斗嘴,汪川无奈地咳嗽了两声,终于把两个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这件事我和童芙还有钟宁商量过了,根据咒怨的行事规律,我们的计划是这样……”
“好了,任务都已经明确了,有什么问题吗?”一番详尽的计划讲解和任务分配后,汪川的脸色已经很是漠然,语气也微微变得冷淡起来,这是他开始进入AI化人格的特征。
几个新人都不敢有什么意见,一是汪川现在的脸色令他们有些畏惧,二来他们的任务虽然有些危险,但本质上其实只要求他们不作死而已。况且池祝财这个资深者也和他们在一起,虽然他的强化本身没什么能力吧,但好歹是资深者,总要比这些新人们强很多的。还有祁岩,在上次的逃亡中,祁岩给新人们留下的印象也极为深刻,基本上算是新人小团体的领导者了,就算是龚庆山这种还隐藏着自己身份的人,也对他没有什么不服气的,警察和轮回小队成员并不是一码事,自己纵然有些身手和眼力,那也仅此而已。
要是他们知道了祁岩就是五年前魔都新长江酒店爆炸案的策划者,估计下巴都要掉一地了。
“汪川,你和童芙真的没问题吗?”钟宁有些担心:“让祁岩或者池祝财去帮你们一下吧。”
汪川摇头道:“足够了,童芙的心灵壁障足以自保,至于我,本身就是作为诱饵去的,人多无用。”
说完,他再次环视了一圈,没人提出异议,他便说道:“那么,现在就开始行动吧。”
咒怨不是夜行鬼,这一点萧乙也在给寻真者们的材料中提到了,只要你所处的境况让咒怨觉得能下手,并且它又有能力在那个时间点来到你的空间点附近,那么你就可能遭到咒怨的袭击。
关于鬼魂在时域上的行动规律,萧乙在资料里也提到了一些猜想,虽然还不完善,但其实汪川只要待在原地等着岱山,它自己就会找上门来。
所以在寻真者们的会议结束之后不久,整个客房里就只剩下了汪川一个人。
等鬼,想必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过这种经历。
汪川心中却没有任何波澜,自从进入AI化人格后,这种无聊的感慨什么的已经彻底不存在于他的意识中了,他的意识中只有知觉网络和逻辑网络,对周围环境的警惕,对一会可能发生状况的预案,这些都是汪川要思考的内容。
他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右手食指轻轻敲打着太阳穴,时不时地开启光脑辅助一下……时间就在这种平淡中,飞快地过去……
直到下午三点左右,依然没有任何异常发生,而汪川也没有任何不耐烦的情绪,他依然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思考着什么。
这间客房的朝向,正好能让下午的斜阳微微落进屋中,阳光穿过纱帘上的花纹,明暗交替的花纹便顺着阳光落在客房的地面上,显得温馨而淡雅。随着纱帘轻轻的摆动,地上的碎影也微微抖动着……这些许的闲居雅趣自然无法打扰汪川的思考。
碎影轻轻抖动着,不断变化着方位,距离,让人捉摸不透,更无法估计那纱帘上原本的花纹如何……一阵微风吹过,纱帘剧烈地抖动一下,地上的碎影也跟着剧烈地摇晃起来……风渐落,帘渐没,地上的碎影也悄无声息间慢慢地停顿下来,一点点的黑影停留在地板上,光影变换着,许许多多的黑色碎影聚集在一起,间疏间密,渐渐地形成一个怪异的影子,像是……像是一个女子的鬼影!
汪川依然微微皱着眉,坐在沙发上,似乎没有注意到地板上那影子的诡异变化,窗外的天空中,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不见边际的云彩,遮住了阳光,也自然遮住了无数光影的斑驳,然而……
地上那诡异的黑影,却依然静静地停留在地板上!一动不动,仿若死谭……
(终于来了么……)
汪川依旧不看那黑影,他径自站起身,去饮水机旁接了些水喝。淅沥沥的水声在安静的屋中显得刺耳,随着水杯慢慢汲满,他的身后,一片模糊的黑影正渐渐从地板上“站”起来,模糊的黑色面容上,一抹苍白色的诡笑渐渐浮现出来,这团黑影慢慢,慢慢地向着汪川背后接近过去。
他没有任何觉察,双眼看着饮水机下的水杯,焦距却不在杯中的水里,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事情。
那团黑影就这样慢慢移动到他背后,面部那唯一一抹苍白的诡笑显得更加阴森恐怖,没有眼,没有五官,苍白的诡笑带着黑色的影团,慢慢地停在汪川的身后,下一刻——
黑色的影子瞬间包裹了汪川整个的身体——
天空中,那片无边无际的云彩慢慢飘过,阳光重新落进屋中,落在地上,斑驳的黑影依然落在那,杂乱无章,悠闲而淡雅,只是屋中,早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