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皇帝突然宣布要收回汪直的兵权,要求他回京。
这是出乎意料的结果,也是意料之中的结果。
汪直是依靠皇上的恩宠存活的,这么多年,他一直醉心于边关之事,即使他时常回京伺候皇上,也不能阻挡盛宠衰落的趋势。
太子仰望着高高的宝座之上的皇帝,心里渐渐有一个答案:他在交代后事。
圣旨迅速传到了边关,让他们忽然措手不及。汪直和许宁在边关纠缠多年,一直势均力敌,虽然水火不容,但是没有再次闹出多大的事情。
这个圣旨的到来,忽然打破了两人维持了很久的平衡。许宁笑道:“汪公公,难道您还看不出来吗?您快要失宠了!收回兵权只身回京意味着什么?史书上多少次上演过这样的案例,你一旦回京面临的就是抄家下狱!喝阿哈哈哈,你也有今天,皇命难违,咱们有缘再见!不送了!”许宁说罢就昂首走了出去。
这可如何是好?汪直赶快联系京城安插在皇上身边的眼线,他们也没有捕捉到任何皇上的想法。因为他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他的心思,就连他和太子谈话的时候也没有提及此事。
但是经验告诉他,回京一定凶多吉少。
他虽然人在边关,但是一直遥控着西厂,这么些年以来,西厂也得罪了不少人,一旦手里没有兵权,回京之后,难免那些人不会痛打落水狗。
他当即向传旨的信使表明自己的工作还没有完成,现在还不能回去。
他一瞬间的想法就是,能拖多久拖多久。
万家长老会在听到太子妃和他们的孩子醒来的消息之后,更加懊恼了。
当年,他们联合邵妃,在他们一家人的饭菜里下了毒,但是事与愿违,办事的人手忙脚乱之间留了一份毒药,也因为他们足够敏感而侥幸存活。
在那件事情发生之后,邵妃咬紧牙关,将投毒之事揽了下来,他们才没有立马引来灭顶之灾,几年过去,太子对他们的戒心越来越重,在他的操控之下,万家人在朝堂上的权力渐渐被架空,如果不是万贵妃在后宫苦苦支撑,怕是早就不复存在了。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唯一的靠山,也将很快不复存在。
五十三岁的万贵妃在院子里浇花,这几年来佝偻了背,身材也急剧走样。
“娘娘!皇上说,说,他今天晚上不过来了。”刚刚进宫的宫女做事还毛毛躁躁的,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向她汇报着。
“那皇上到哪里去了?”万贵妃冷笑着。
“皇上,皇上,说他要待在养心殿处理政务。”宫女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底气不足。
“你撒谎!”万贵妃的眼睛逼视着那个小宫女,冷冷的光从她的瞳孔里射出:“你老实说,皇上去哪里了?”
“皇上,皇上,去了李淑仪那边。”宫女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很好!很好!”不知道是为什么,她忽然想要皇上来陪她过这一夜,疯狂的想!仿佛这一夜没有了他,以后都不会再有了。
强烈的患得患失的心情支配着她,想要抓住每一个时光,将所爱之人和自己捆绑在一起。
以前皇上并不是天天都会过来,她也能想得开。但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过不了这一关。
“皇上还说了什么?”
“皇上,什么也没说,只是让奴婢回来伺候您早点歇息。”
“很好,很好!”万贵妃不怒反笑,又一次说了两个很好,感觉胸口气血上涌,瞬间没有了感觉,仰面向后倒去。
倒下之前最后的声音是小宫女的惊呼之声:“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在意识混沌而又尚未消失的时候,像是坐在柔软的云层上,她知道自己躺在了地上,看到蚂蚁在脸前爬过。
她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年少的时光,鲜衣怒马,意气风发,即使是在险恶的环境,两人相伴从不不寂寞。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变成了她的信仰,变成了生活中无处不在在的参与者。
越爱,就越害怕失去。所以她一直用尽全身的手段想要留住这个男人。
她害怕别人的孩子会分走原本属于她的宠爱,所以这么多年少有漏网之鱼;她害怕别的女人会分走他的温柔,所以这么多年一直让人闻风丧胆。
她不在乎在别人眼中自己是怎么样的人,她只在乎在那一个人的眼里,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这一辈子她干了很多坏事,扼杀了很多生命来到世界上的权力,剥夺了很多娇艳的女子的渴望。她知道自己是要下地狱的。
她一直是一个任性的人。
深宫之中,唯有他是她全部的支柱。
她有多强大,就有多脆弱。因为害怕,所以将自己真实的面目包装在纸醉金迷之下,因为害怕失去,所以赶走身边一切潜在的敌人。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一辈子能够得到他大部分的眷恋,其实已经没有遗憾了。
一刻清泪从苍老的眼角滑落,从眼角的纹路渗下去,流进斑白的鬓角。
皇帝正在李淑仪那里把酒畅饮,忽然感到心慌,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脑海里不可抑制的浮现了她脆弱倒下的画面。
他忽然不管不顾的奔出来,不顾外面稀薄的风雨朝着永宁宫奔去,太监们跟着他在后面一路狂奔。
这悠长的巷子,这么长,这么长,要什么时候才能到。
这暗黑的天幕,这么黑,这么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云开雾散,让他看得清心爱的人。
终于,他看到了永宁宫的灯火,万贵妃的宫女满脸泪痕的跪在地上,跪在他的面前。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的起伏,看着紧闭的殿门。
忽然那大殿洞开,太医满面悲怆的说:“皇上!您来晚了!娘娘已经走了!”
他忽然朝后倒退了两步,吐出浑浊的一口血来。
都说是只有心意相通的人才能有这样的感应,他感应到了,但是却来晚了,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要坚持把他带到这里来,她是准备好了要死,想要在最后的时间里看着他。
可是他却没有做到,反而和更加年轻的女子寻欢作乐,消遣时光。
殊不知,她已经等不到了。
在一群人紧张的注视之下,皇帝怪叫一声,忽然晕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