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镖队在临近华城的小镇落了脚,秦别离带着西瓜叶站在床边,眯着眼看落日。
随着日期的逐渐临近,秦别离说一点不紧张也是骗人的,今天已是八月初二,上一世驻仙门少门主绍良是在八月初三那一日遇见秦烟云的,虽然明知他明日应该出现在青山镇,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这一天没有过,总是有些忐忑难安。
“离哥。”方筒嘟嘟囔囔的拍着秦别离的门,不用说就知道嘴里在嚼鸡屁股。
秦别离开了门,方筒放下肩上的大包,伸出油乎乎的大手就去摸西瓜叶,西瓜叶吓了一跳,转头从秦别离肩上跳落,躲到床榻上去了。
“嘿。”方筒使劲擦了擦嘴:“你说西瓜叶怎么总喜欢往你床上躲,该不会是母的吧。”
秦别离干咳了两声,扯开了这个话题:“找我什么事?”
方筒眼睛突然爆亮,凑到秦别离身边,低声道:“离哥,明天就到华城了,这趟镖马上就结束了,你说,我们拿着这么些银子,是不是该从华城这大地方讨个漂亮老婆回去?不然……讨两个?”
秦别离沉吟了片刻,关上门,拍了拍方筒的肩膀,示意他坐下,斟了两杯茶:“来,我以茶代酒,先敬你一杯。”
方筒懵懵懂懂的接过茶杯,见秦别离饮了,也很干脆的一饮而尽。
秦别离放下茶杯:“方筒,我没打算再回去。”
“哦?”方筒立时有些坐不住:“离哥不回去,是不是还要做几桩大买卖?带上俺。”
秦别离摇了摇头:“我已选择了修道,自然不会再眷恋尘世中的生活,明日押镖结束,我就会带姐姐觅一处洞天福地,一心潜修。不过……”秦别离抬起头,看了方筒一眼:“你不一样,这些银钱,足够你富贵此生,终身享用不尽,回青山镇买些大宅土地,想要讨几个老婆就讨几个老婆,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
方筒一怔,猛然蹦将起来,将西瓜皮惊得躲进了被窝,起身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的踹了那装满金银珠宝的大包一脚,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娘的。离哥这是赶我走了?这些物件算个狗屁。不能跟着离哥,这些东西我一件也不要。”
秦别离微微一笑,自顾自又斟了两杯茶:“坐,我再敬你一杯。”
方筒啥也不说,恨恨的一屁股坐下,一口喝干:“还有没有第三杯。”
“自然是有的。”秦别离淡淡道:“你知道我秦别离从来都是个很简单的人,谁在意我,我就在意谁。哪怕天王老子,也不能伤我在意的人分毫。否则就是豁出命也要他死。刚才你放弃了回去的打算,说明你在意我,从此刻开始,我们就是同一条心的兄弟,这第二杯就是我们兄弟二人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明证。”
方筒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脑袋,连忙满脸的堆上笑来:“这……这一杯怎么够……”
“这第三杯。”秦别离顿了一顿,眼睛抬起,看向了远方:“是为信任二字喝的。饮此一杯,就是要你我二人记住,今后可能会发生很多事,可能会让你我二人彼此误会,甚至反目。但是,有这一杯茶,你我就会记起,无论在何种情况之下,我们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信任对方。”
秦别离这番话落地很久,方筒才如梦方醒,难得正经的肃穆道:“离哥。我记下了。”
两人一齐起身,一齐将这杯茶饮了下去。
西瓜皮不知何时从被窝中钻了出来,摇着尾巴,目光炯炯的看着二人。
“明日交镖,我们就要离开镖队,你去将这些器物典当之后,给镖队的伙计散些,再托马云带些回去给你父母,我要你办完事回来的时候,身上没有一个大子,如何?”
“行。”方筒很痛快的答应下来,紧跟着又犹豫了片刻:“那,那鸡屁股,我能留一个么?”
这一夜,西瓜皮没有睡在桌上,而是卧在了秦别离的枕边,从头至尾,都睡的十分香甜。
八月初三晨间,鸡还未鸣,秦别离就醒了过来。
“西瓜皮。”他伸出手,摸了摸西瓜皮的头,西瓜皮懒懒的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打了个哈欠。
“今天是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一天,我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西瓜皮一骨碌从枕边蹿起,直直的看着秦别离,似乎对他下面的说话很期待。
“今天,你负责保护我姐姐秦烟云。”秦别离顿了一顿:“你我已定血契,在一起就必须放下一切心结,我必须毫无保留的信任你,只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西瓜皮眼中突然发出绿幽幽的豪光,轻轻唤了两声,点了点头。
镖队起行,秦烟云特别的开心,弟弟终于放手,把那只可爱乖巧的没话说的西瓜皮交给自己做伴,这一路欢声笑语就没在车厢里停过。
秦别离如往日一般,落在镖队的末尾,眼睛却一刻没停,注视着周围的一切,额上罕见的有汗珠坠落。
每过去一刻,都宛如一个时辰一般长久。
秦别离记得很清楚,上一世的今天,晌午过后,驻仙门少门主绍良在青山镇街上,撞见了自己的姐姐秦烟云,当即将秦烟云带去了驻仙门。
当时自己就在姐姐秦烟云身边,却根本无能为力。绍良只是轻轻挥了挥手,就将自己远远拂了出去。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绍良将姐姐带走……
秦别离苦笑了一声,丢人的是,当时的自己看见这些所谓的仙家手段,竟然连半分反抗的心思都起不了。
九月初五,自己凭借姐姐在绍良那里得宠,勉强得到一个在驻仙门下修习仙法的机会,当时也完全没有人在意自己。
十月初七……
十月初七……
秦别离痛苦的闭上了眼,那一夜直到此时仍旧是自己的噩梦,那一夜,整个驻仙门被突然袭击,整个门派一夜之间从修道界被抹杀,只有自己一人因为被罚打扫酒窖,在酒窖睡着而侥幸避过一劫……
待得自己醒来钻出酒窖才发现,整个驻仙门已是一片狼藉,自己在乱尸中找到了姐姐的尸体……
秦别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慢慢的睁开眼,不愿意再想下去,赶前几步,来到姐姐的车边,敲了敲窗。
秦烟云正开心之极的逗弄着西瓜皮,闻声探出头来:“咦?小离?什么事?”说罢有些紧张的将西瓜皮藏到身后:“这个,再借姐姐玩一会,一会就好。”
秦别离定定的看了秦烟云好一会,确定这红润真切的笑容,依旧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这才定下心来,微微一笑:“没什么事,姐姐想玩多久都行。”
“到了。到了。”正当此时,趟子手一声大喊从最前头遥遥传来,显得中气无比的十足。
秦别离仰起头,正看见阳光下城楼上晃闪闪的两个大字,华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