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太像了太像了!简直跟我一模一样!”
童萌萌抱着娃娃,止不住的赞叹着。看到大家喜欢,若梅比在金融危机中大赚一笔还要高兴。这是她喜欢的东西,如今得到朋友的认可,心里比三伏天运动后喝下一瓶冰饮还要舒畅。
“喜欢就好,等后续的设备准备好后,我给你做个跟你一样大的。”
每个女孩心中都有一份柔软,童萌萌虽然喜欢极限运动,但本质上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罢了。此话一出口,若梅就被跳起来的童萌萌抱住了。
“郑世轩的麻烦你交给他,我先去看李爷爷。”
提着最后一个袋子,在军区大院的分岔路口,若梅和海峰跟童家兄妹告别。
踩在鲜花遍布的小径上,两边的草坪刚被修剪过,空气中充满了青草的气息。兄妹俩的心情很放松,若梅掂量着手中的油纸袋,里面是她亲手做的一些饼干。脚步轻盈偶尔还踮起脚尖,她低头数着脚下地板砖的图案,思量着见面后怎么哄李爷爷开心。
“妞妞你看。”
李家门口停放着一辆军车,几个身穿军装的士兵守在旁边。
若梅抬头的时候,从李家大门中走出两人。前面的是明举叔叔,刚想开口喊人,她却看到了后面跟着的那个国字脸军官。
那人她认识,正是去年夏令营回来时,跟着石叔叔去教导处审问她的人。姓什么她忘记了,但她肯定这绝对是刘家的人。依照冯家的手腕,现在这人八成投靠了那边。
没等她反应过来,士兵已经拉开了车门。进去一个后,明举叔叔跟着进去,随后立马跟进去一个士兵。
而那军官,则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似乎认出了若梅,他眯了眯眼,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后排车窗被摇下来,若梅听到明举叔叔的声音:“放心吧爹,我没事的。大哥、浩辰,家里就暂时交给你们了。”
见此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明举叔叔明显是被拘捕了。
挽着哥哥的胳膊,他们往前走两步。果然在大门石柱的阴影里,站着李爷爷一家人。明方叔叔和李浩辰一左一右的扶着他,老爷子虽然眼神镇定,但微抖的拐杖还是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再往后是钟然,最后面站着黄杏。
她面色忧愁声音焦急:“爹你放心,二弟他一定会没事的。”
李老爷子未作反应,若梅却眼尖的看到,与上半身的紧张不同,黄杏双腿微分右腿前屈,整个人明显很放松。
“小梅子、海峰!”
李浩辰第一个发现他们,黄杏双腿立刻紧绷。
一时之间,若梅除了点头之外,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都进来吧。”
“爹,咱们现在……”
黄杏欲言又止,看向兄妹二人的眼神虽然温和,但依旧没有温度。
李老爷子敲了敲拐杖:“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海峰和妞妞大老远的来了,快一块进来吧。”
**
李家客厅很大,茶几上摆着一只新杯子。
李老爷子精于茶道,有着专用的考究茶具。可他有个坚持多年的规矩,那就是茶只给朋友享用。这只陌生的杯子,明显是用来打发方才那军官的。
海峰将手提袋放在一边,现在没人有心情打开它。李浩辰搬来板凳,三人依次坐在红木椅后面。
若梅抓抓他的胳膊,眨巴下眼睛无声的问道:你没事吧?
李浩辰摇摇头,脸上却也没了一直以来熟悉的笑容。对此若梅很理解,亲爹被抓了,任谁这时候心情都不可能太晴朗。
李明方在客厅中转着圈圈,钟然给李老爷子端上一碗绿豆汤:“爹,你血压高先喝点压压惊。明举又没做过亏心事,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饮而尽,李老爷子笑呵呵的看向椅子后面并排坐的三人。
“都这么死气沉沉的干什么,不过是个例行问话。妞妞来了啊,把那东西拿来给爷爷看看。”
若梅搓了搓手心,提着袋子过去:“李爷爷,你别担心。”
“都怎么了,我说你们三个大人该干嘛干嘛去。小然说得对,明举行得正做得端,他能有什么事。别耽误上班,误了单位的事可不好。”
李明方欲言又止,最后烦躁的夹上公文包走了。钟然拿起衣架上的白大褂,换上皮鞋脚步缓慢地出门。
剩下黄杏眯眼扬嘴假笑着:“爹您小心点,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老大家的不用担心,我能有什么事。”
一个“小然”,一个“老大家的”,亲疏高下立分。
等到大人都走后,李老爷子将那娃娃放在一边,招呼三人坐过来。打开若梅带来的点心,他拈出一块放在嘴里。
“味道不错,还是妞妞有孝心。对了,刚才吓到了吧?”
若梅摇头,她只是有些吃惊。至于惊吓什么的,那道还真不至于。
“现在的人,越来越不像话了。”
李老爷子摇摇头,满是感慨。若梅挪出来一点,柔嫩的小手一上一下,夹着他那张满是老年斑的大手。
虽然常年养尊处优,但他手心处还是有一层厚茧,摸上去都有些粗粝。若梅知道,这定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这么多年没养过来,可见当初受了多少苦。
突然她有些心酸,亲眼看到儿子被押走,做父亲的肯定都会伤心。虽然李爷爷面上平静慈祥,可但到现在他的手还有些抖。
“是不是冯家做的?”
若梅盯着李爷爷的双眼,定定的问道。
刚才坐在后面的时候,她就一直在合计此事。中国的选举虽然不像西方那样,各个候选人各种上电视拉票,但一个人的上位总需要求得多方支持。
随着生意的做大,林建军接触的人越来越多,多少能知道点风声。离着大会开幕还有两个月,朱家和郑家的竞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虽然童家也在军中,李明举军衔也不算太高,但他却在炮兵系统。这是中国的精锐部队,是一支独特的力量。如果此时他出事,郑家在军中的支持几乎少了一半。联合香港回归,广东那边可以各种宣扬丰功伟绩绩,朱家的上位几乎是铁板钉钉的。
所以现在,除了那伙人之外,她真的想不出其它理由。
没等李老爷子回答,若梅眼前已经出现了一道阴影。一直坐在外手的李浩辰站起来,挡在了她和李老爷子中间。
“爸爸会没事的,这事你先不要管。”
若梅怒了,李浩辰到底是在想什么?从上学期末神神秘秘的周末失踪去训练,到现在跟个蚌壳似得一言不发。那个从小阳光可爱的朋友哪儿去了,他不会是被人穿越了吧。
虽然生气,但她多年的涵养还在。深吸一口气,她站起来跟哥哥交换了位置。
“李爷爷,前几天我见到明举叔叔穿着便装来接浩辰哥,回去就跟爸爸说了。他很担心你们,我知道我们家能量小,可能做不了什么。
但爸妈的意思,我们愿意尽全力。毕竟没有明举叔叔当年的帮助,我们也不会养牛开面粉厂,然后做到今天这么大的企业。”
李浩辰坐下来,捶了下沙发扶手:“这事不是你们能搅合的,小梅子听我的……”
李老爷子依旧沉默着,神色平静但他心中却很感动。看着对面的海峰和妞妞,多么像当年的老林。当年出事时,老林也是表示尽全力帮忙。正是因为他一时没把话说清楚,他就去跟红卫兵自首了。
明明,当时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啊。
抚摸着椅子光滑的拐角,现在一切还在他的掌控中。有些事情,说出来也没什么。
“浩辰行了,海峰和妞妞也不是外人。”
李浩辰嗓子粗了起来:“可是爷爷,我们不是说好了,这事小梅子家不沾么?谁能真正的算无遗策,万一有什么闪失,他们被那帮子人记恨上了可怎么办?”
海峰拍拍妹妹的肩,起身拉住了他。
“妹妹的意思,也是我们全家人的意思。知道浩辰和李爷爷为我们好,可我们也不是那共富贵不共患难的。”
“哎!”
李浩辰重重的叹了口气,若梅抱着他的胳膊:“浩辰哥放心,咱们肯定会没事的。”
李老爷子拉开角几,把那份装订好的文件递过来。
“这些年明举执行过一些秘密任务,其中处决过一批外国人。现在不知道谁,把这件事给捅了出来。上面说其中有美国和德国的专家被冤枉,而他为了窃取功劳,自作主张拦下了两国申请,强行残杀他国公民。”
若梅接过来,文件右上角印着“绝密”字样。内容与李爷爷口述的一般无二,掀开尾页,附着证明的复印件。
字迹是全手写的,末尾附着“李明举”三个字的签名。她看过明举叔叔的字迹,的确是这样的没错。
倒吸一口气,这事肯定得慢慢查。要是放在平常还好,毕竟明举叔叔的身份摆在那,顶多赋闲在家一段时间。但这个当口,时不我待,抖然少了这么个职位郑家就少了一份助力。
更有甚者,朱家那边操作下,将临时顶替的军官换成自己一派的人,倒时消彼长,情况会更加棘手。
似乎察觉到她心中所想,李浩辰补充一句:“上面推荐来替补的人,正是朱明义。”
果然,一环接一环,打人一个措手不及。等到这边彻底修正好后,朱家就该上台,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怎么办,若梅心中一团乱麻。
“明举叔叔的安全是最重要的,其它的慢慢来。”
“小梅子放心,有爷爷在,他们还不敢对爸爸怎么样。”
若梅拈了下手中的文件,突然她看出了点什么。黑色碳素笔周围有些模糊,用手指比划一下,似乎是个方形的东西。
“李爷爷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李老爷子戴上花镜,摇摇头:“看不清楚。”
若梅掏出茶几下面的铅笔,得到准许后,将其轮廓描了出来。那字迹跟画似得,不是横平竖直,所以她依旧不认识。
但她不认识,李老爷子可认识啊。他拿过铅笔描了几下,然后气得笑了出来:“是个印章,让我来看看。刘吉,竟然又是他!”
若梅惊呆了,这就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现在她确定了,为何刘吉当年会背叛童老爷子,最根本的原因是他智商拙计。这么重要的物证,他都敢随手留下印记!
**
客厅的门突然被推开,童老爷子不请自来,后面还跟着童天策。
“李老头,你吩咐的事我已经办好了。我来看看,你有没有血压升高,需不需要我送你去和平医院住两天?”
出乎他意料之外,李老爷子并没有损回来。若梅三人站起来让开路,童老爷子走过去拭了下他的额头。
“这也没发烧啊,怎么会这样子?”
再次捏捏手他更疑惑:“手没抖,血压没升高啊。”
迎接他的,是李老爷子糊在他脸上的文件。
“我可刚辛苦完,一把老骨头累着呢。哎,你这是怎么了?”
认识这么多年,上次老伙计如此生气,还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童老爷子一点都没生气,小声嘟囔几句,然后拿起文件认真看起来。
“这不跟我们商量的一样么,你倒是明说啊。都大老爷们,这么藏着掖着做什么?”
若梅好心,伸手指了下那印章。刚才李老爷子描了下,如今字迹已经很清晰了。
“丫头啊,你童爷爷丘八出身,大字不识几个。这种古汉字,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李浩辰好心的给出了最终解释:“那是刘吉的私章。”
“哦一枚私章啊,怎么印在这儿了?什么……你说是刘吉?”
李老爷子脸上彻底没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怒火。若梅肯定,在她的记忆中,李爷爷向来都是笑呵呵的。这是他第一次变脸,而且还变得比一般人要彻底。
“我早就说过,刘吉那种吃里扒外的,留下来最终是个祸害。背叛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现在你看,这都是什么事。一帮人忙活了半天,合着都是他惹出来的。”
“可是,万一是别人伪造呢?”
李老爷子拄着拐杖站起来,若梅忙过去扶着他。那双手比刚才还要抖,他罕见的伸长了脖子大声吼出来:
“当年是谁说要学乾隆皇帝,在古董字画上印自己的私章。然后没有字画,他就在重要的文件上印上,然后一股脑的放保险箱里。
还有这印是反着的,一看就是从背面印上的。你知道那年代国家穷,公文用纸一般都很薄,所以才能透过来。
再说这一模一样的印章,你竟然到现在还没看出来了,在这给他狡辩!”
童老爷子一句话都不敢说,他脸涨得通红。
“那年在孟良崮,是你救了快要渴死饿死的他。当时我就说此人不可信,是你看他会说话留在了身边。六九年那次,要不是你挡着,我早就一个枪子崩死他。”
“我……”
“昨天你不是在跟我提,等这一段风声送了后,就把他孙女刘柳放出来么?今天当着孩子们的面,我明确地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一口气说完这段,李老爷子猛的咳嗽起来。若梅拍着他的背,给他顺着气。
惊讶的望着童老爷子,她知道他面恶心善。但真没想到,他竟然心软到这地步。以刘柳跟她的关系,童老爷子的提议对她来说非常不公平。
“妞妞海峰,你们千万别误会。我是说万一刘柳改好了的话,再考虑给她减刑。”
若梅无言,李老爷子灌口茶继续喷他:“改好了?他们一家上到老下到小,怕是没有那一天了!”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内,李老爷子灌下了一整壶茶,一住不住的说着。童老爷子自知理亏,低头并拢双腿,双手交叉放在膝上,一句话都不敢驳回。
看他骂的high,若梅干脆退到了哥哥后面。果然平素涵养好的人,生气起来的威力更可怕。李老爷子充分展示了其深厚的国学涵养,列举了上下五千年无数的例子,将童老爷子说的头都要埋进沙发里。
若梅坐在一边凝神听着,渐渐地她也明白了李老爷子的那些打算。
明举叔叔自小受李老爷子教育,懂得凡事都要留一条后路。所以虽然处决书上是他签字,但当初参与的另外一名人员,也写下了另外一份证明。
此事刘吉当然不知道,因为是秘密处分,所以当年知道的就两个人。
只是那人早已转业,几年前失去了踪迹。童老爷子的部下,恰好在公安部负责户籍工作,自然而然找人的重任就落在了他头上。
至于为何不第一时间公布证据,两位老爷子有更深层次的用意。不论任何时代,叛国者一向是为所有人所不齿的。他们就想让事态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再来一个釜底抽薪。
到时候,那几家胳膊肘往外拐,连同其余国家攻讦本国高官的人,名声定会一落千丈。至于官职,一个国家的核心,怎么可能由这样的人来担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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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小时的时间,李老爷子发泄出了他所有的怨气。
终于,他倒空最后一滴茶水,灌进嘴里坐了下来。其实他也明白,这事怪不得老童。
那么多的战友中,会吟诗作赋志趣相投的人也不是没有。但他还是与老童关系最好,还不是看中他这性子。战场上瞬息万变,与他结队永远不会有被背叛的可能,而且也不用担心军功补给等物被抢。
但老这样也不行,是时候给他一个教训。
“老兄弟,我话重了点,你可别忘心里去。”
童老爷子舒了一口气,摊在椅背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老李你骂的太对了,如果当年我不救他,也就没这么多事。”
祥林嫂似得语气,让客厅中的气氛缓和下来。李浩辰走进厨房,提出来一瓶热水。
“浩辰哥我来吧。”
若梅给大家的杯子添满水。
“李爷爷口才真好!”
罕见的,李老爷子脸红了。虽然满是褶子,但他这样还是很可爱。借着沏茶,他终于掩饰了自己尴尬。
“妞妞放心,李爷爷不会让你童爷爷做傻事的。刘柳那么欺负你,我们怎么能放她出来!”
李浩辰和童天策表示赞同,若梅和哥哥对视一眼,“李爷爷,我觉得还是放她出来的好。因为,我找到了她和冯耀的结婚证,还有一些照片。”
来之前若梅就有预感,这些东西保不齐会用到。所以她该复印复印,该加洗加洗。
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打开倒在茶几上。各种果露的男女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童老爷子大手一挥。
“小孩子家家的,怎么能看这些呢?”
若梅退回去,换由在场四个孩子中唯一成年的海峰解释着。
“大家都知道,李明珠一直对我们家搞些动作。所以这些年针对她,我们一家也下足了功夫。这只是一部分的证据,家中还有不少。
刘家和冯家的关系,两位爷爷应该知道。所以我和妹妹想,现在刘柳有机会出来的话,一定会去找冯家的。”
若梅倚在李浩辰肩上,双手环胸点点头。至于刘柳要怎么出来,她完全不担心。这座大院里的人,是国家机器的操控者,他们从监狱里要出来一个人,那还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但是我觉得,放刘柳出来不如放刘明珠。如果她找到冯家跟前,那些叔叔伯伯们会想起,冯家时如何对待刘家的。
唇亡齿寒,到时候肯定有人有所顾忌。如果刘明珠再有什么疯狂地动作,那效果肯定会更好。”
若梅回头看着出声的李浩辰,她终于确定那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个从小到大跟在她后面,一直甜甜的喊她妞妞妹妹的家伙,已经也长成了一个芝麻包。
虽然还黑的不够彻底,但有一就有二。前世老实巴交的哥哥,现在都能玩弄大伯他们于鼓掌之间,更别说李浩辰这种李爷爷的孙子了。
若梅摇摇头:“其实如果有条件的话,把母女俩人都弄出来时最好的。最起码,他们也有个商量。
而且刘柳那边,我当时见她的时候,她并不知道那结婚证不受国家法律保护。似乎她彻头彻尾的被冯耀骗了。”
童老爷子有些唏嘘,李老爷子一个眼神瞪过去,他立马改了口:“做事总要三思而后行,做错了要承担后果!”
童天策早就习惯了爷爷和李爷爷这种相处习惯,如今只是站在小辈们这边偷笑。
李老爷子摆弄着他的差距,再次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的确,是该把两人都放出来。”
若梅清晰地看到,童老爷子哆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