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林先生来时,身上穿着朴素的衣袍,行走之间,带着山间的清凉和大气。

有先生之名,也有先生之实,品行学问样样一流,再加上人长得得天独厚,明明三十五六的年纪,和一群年轻书生看起来,不像长辈,倒像是稍微成熟的同辈之人。

“秀林先生好!”

“拜见秀林先生!”

人们纷纷朝着秀林先生见礼,先生笑呵呵的,看起来不似传闻那样冷峻严肃。

袁傲一见是秀林先生来了,赶紧拉着容镇上前施礼,“学生袁傲,见过先生。”

先生要在竹林书院传道授业,所以他担得起整座松山学子的礼敬和谦卑。

“起来吧。”

袁傲心中一喜,心道,总算在先生这里露过面了,之后再好生表现一番,成为先生的弟子,指日可待!

这样想法的人很多,所以在场的人多半是嘴上安静,心里炽热,就连那眼神,都带着足以将秀林先生淹没的汹涌海浪。

沈六郎同昭云站在一处,安安静静。

便要相迎,不想那位名声之盛的大儒名士,竟朝着少年郎主动走来。

秀林先生神色和蔼,“你是谁?为何不来拜见老夫?”

沈六郎有些无措,正巧被昭云扯了衣袖。

“在下云山,见过先生。”

少年顿时反应过来,“在下沈泽,拜见先生。”

“沈泽?”秀林先生一笑,“就是那个前不久圣旨所赐的国姓少年?沈泽,嗯,好名字。”

先生的目光很温和,没有想象中的锐利与锋芒,像是春日里流淌在溪涧的水,从容不争,随着岁月缓缓流淌。

正因了这份从容,少年精致的眉眼这才笑开,“皇恩浩荡,多是有赖命中贵人相助。”

他说着贵人,旁人只道那贵人是太后,是皇上,但昭云却知,他说的贵人,是自己。

昭云眼里的清冽慢慢散开。

秀林先生的目光正好从少年郎转移到她这里。

“云山?你和这沈泽是什么关系?”

昭云便要开口,被一旁爱说话的容镇抢白,“回先生,这云山是沈贤弟的结拜义弟。”

“结拜义弟?”先生眼里透着七分狐疑。

昭云看着他,心里生出无数个猜想,而她的目光所在,秀林先生的那颗心,摇摆不定,心湖之上波澜横生,倒像是怀揣着什么心事。

可是与六郎有关?

昭云不敢大意,再次看去。

就见先生的那颗心慢慢红润,杂念褪去,那些让她不舒服的情绪也渐渐消散。

看起来,不似有坏主意的。

秀林先生的目光从昭云身上掠过,再次放在沈六郎身上,半晌笑道,“好,很好,松山会这就开始吧。”

所谓的松山会,不过是清水县文人才子齐聚一堂,经此一事,见过秀林先生,六郎算是正式跻身文人圈。

有了容镇这样的朋友,也有几位同是寒门出身的学子主动和六郎交友,昭云对今日的成果很满意。

然而最大的成果却是秀林先生的一句话。

“容镇,沈六郎,你二人可愿拜老夫为师?”

一石惊起千层浪,秀林先生收徒的消息彻底将竹林学院掀翻。

容镇自是受宠若惊,他是纨绔子弟,身边的狐朋狗友不少,但正经一心钻研学问的倒是不多。

能被秀林先生收徒自是天大的好事,可是,秀林先生到底看上他什么呢?

容镇下意识看向沈六郎,想看看他是不是和自己一样惊奇。

岂料身边的少年郎一派镇定,俯身施礼,“学生愿意。”

容镇被身后的袁傲推了下,这才被惊醒,“学生也愿意!”

话说的太快,夹杂着莫大的激动,所以说出的话也带了几分尖锐急切,所幸先生没计较。

就这样一言不合、出人意表的收徒了?

容镇,容家长子!自命风流,行事不羁,天赋极好,却对读书一事兴趣不大。

沈泽,最近风头正盛的国姓少年,皇上赐姓,荣耀披身,可在此之前就是个乡野村夫,有什么能耐让先生收徒?

莫非驰名文坛的秀林先生也看脸?

不过换个角度想一想,先生连容镇这样的纨绔子都能收入门墙,还有什么不能发生?

去了趟松山,见识了清水县众多读书人,明白了自己与旁人的差距,更拜了名师,沈六郎此行满载而归。

气坏了一旁的袁傲。

走在回乡的路上,袁公子尚且愤愤不平。

“说!你小子是不是给了先生什么好处?凭什么你一去,就占了弟子名额?沈六郎,要没有你,我就是先生的弟子!”

沈六郎眨眨眼,问袁傲,“袁公子觉得,先生是能用金钱名利打动的?普天之下,就连皇上都不敢说收买他,你也太看得起我了。你说这话,是何居心?难道就不怕引起士林学子不满?”

袁傲被他这句话吓到,赶紧闭嘴,但心里不满是一定的。

六郎与昭云对视,到了放牛村,下了马车,也就将此事抛之脑后。

今天的事,超乎昭云所想的顺利。

好似这背后,早就有人安排好了一样。

这种怪异的感觉,从见到秀林先生时,就一直环绕在昭云心头。

但见六郎欢喜,昭云也就没再提。

两人并肩回到家,却见门锁被破坏,木门敞开,小院一片狼藉。

李氏像疯了似的在砸东西,身边还跟着个同样癫狂愤恨的周氏,张氏在一旁劝说,被李氏痛骂,索性在那哭起来。

“好个小兔崽子,害的我们母子分离,害的老娘在床上躺了这些日子,打死你!我打死你!”

说着她又搬着石头往水缸砸去。

周氏气不过,提起棒子就要打死那只红毛狐狸。

“住手!”

一声厉喝响起,沈六郎迈着大步过来。

“李氏,你擅闯民宅,是想去见官吗?”

“见官?你这个逆子!”

李氏举起巴掌就要打人,沈六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冷笑,“我是奉旨脱离言家,李氏,我现在姓沈,不姓言,若今日黄昏之前你拿不出八两银子赔偿,就去大牢照顾你那不孝儿子吧!”

这话说的极重,口吻也冷到极致。

周氏本想帮把手,却被少年郎一个眼神吓到。

“六弟?她是你娘,你不能这样!”

昭云上前夺过她手里的木棍,笑道,“不这样,要不这样?”她一棍子下去,吓得李氏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