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图沉默不语,如果可以,他真得想学着中土某先贤那般,长叹一声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现在这种情况,已远远出乎巴图预料。即便他被誉为草原第一智者,在各个方面的见识,都远超部族同类,可周成不按套路的追击和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依旧让他措手不及。
“草原的每一个勇士,都是某的至亲手足,他们未战而死,某比你们更难受。但,成大事者,如何能拘小节。不要忘了这次出征,某等身上的重担。在草原上,还有百万,乃至数百万的老弱妇孺,在等待着物资的救助。”
巴图深吸口气,缓缓道:“一场大雪,牛羊死伤无数,若是不来打草谷,不从中土这膏腴之地劫掠粮食布匹,不用等到青草重新覆盖北方广袤的大地,突厥就要尸横遍野,到了那个时候,还有多少勇士能够拎着长刀作战,还有多少战马能够迈开四蹄奔驰?一旦我们成了没牙的野狼,断翅的雄鹰,西边那些背信弃义的野人会放过我们?被趁虚而入的隋廷会放过我们?”
“所以,此次南征,只许成功不能失败。”
巴图用力一挥手,眼中寒芒闪烁道:“为保留足够的力量,别说是一天上百儿郎,就是上千,某等也要咬牙行军,以最快的速度渡过黄河。”
“这是为何?”
先前开口的大汉皱眉道:“汉人的守军,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之数,他们龟缩在城墙内,我们短时间内难以奈何他,但如今,他们竟不知死活的出城追击。哼!别说那区区数千人马,就算是汉人倾巢而出又能如何?只要我们回师一击,不用半天时间,便能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汉人有句话,叫做盛名之下无虚士。”
巴图摇摇头,颇有些疲惫的坐回到软塌间,“周成年纪轻轻便在隋廷混得风生水起,岂会是无能之辈?若没有十成把握,他怎么敢用区区三千人马追击某等。以四万对三千,呵呵,就算是汉人的李广在世,霍去病重生,恐怕也不敢如此嚣张吧。”
“他们也许是在虚张声势。”
“用身家性命来虚张声势?你觉得汉人会如此愚蠢吗?周成先是从李阀手中夺回了长安,如今,又凭借着一群东拼西凑的部队,在某等数万兵马的猛攻下,稳稳守住了长安,这两战的功劳,就足以让他平步青云……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他还有什么理由冒着功亏一篑的风险来追击某等?”
巴图拍了拍手,很快,一个身材健壮,面上带着刀疤的汉子迈步走进营帐,“看看吧,这是游骑在西方山林内截杀来的情报……”
一张染血的黄色绢布,在众人手中传递。
片刻后,除了巴图意外,所有人脸色都变得难看至极。
“大隋朝廷击溃瓦岗,斩首三万,俘虏无数……这怎么可能?”
“瓦岗自荣阳大捷后,一路势如破竹,将隋朝廷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兵临东都洛阳,方才有十三路人马勤王集结,勉强抵住瓦岗攻势,可饶是如此,隋朝依旧败多胜少,连回洛仓都丢个干净。这般情况下,战事怎么可能突然逆转?”
“没错,瓦岗大军足足二十余万,而隋廷集聚在洛阳的兵力不过十余万出头,双方悬殊过半,就算再怎么失误,也不会……”
“不然尔等觉得,周成为何会有如此胆量,以区区三千人马不断袭扰我军?”
巴图轻喝一声,打断众人议论,“唯一的解释,就是瓦岗大败,隋廷已腾出手来,如今正调动人马朝长安进发。”
“这,会不会是那周成的诡计。”
有人皱眉开口,但语气却甚是犹豫。
要知道,如今虽然大雪绵延,各地官道都被堵塞,连游骑的活动范围,都被局限在百里以内。可谁也不敢肯定,对方就真敢借着探查范围缩减的机会,前来追击数倍于己的敌军。毕竟,这样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四万人马,就算是让人站着砍杀,也要砍上许久。更何况,突厥勇士从来都不会束手就擒。凭借区区三千汉骑,想要吞没自家完全是痴人说梦。
“杀!”
就在营帐内陷入短暂沉默时,一阵喊杀突然顺着风儿隐隐传来。
巴图脸色一变,豁然起身,便见远处地平线上,无数骑兵正如潮水般涌动而来,当然,如果仅仅只是骑兵,到也没有什么。突厥人自幼控弦骑马,论及骑射水平,说是天下第一,绝没有人敢自称天下第二。对面那骑兵洪流虽然气势非凡,但以突厥人的眼力,却是很快就分辨出对方人数,不过区区两千左右。
若凭借这点人马冲击突厥军营,那完全就是以卵击石。
但问题……不是!
在东、南两侧,数不清的军旗摇曳飞扬,在朦胧的大雪下,隐隐可以看见黑压压的军阵,屹立在风雪之中。
人数满万,一眼不见边。
而这两方人马,显然满足如此经验。
绰绰人影,即便是突厥眼力最强的神箭手,都难以望到边缘。这般情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隋朝的援军来了,而且数量很多,很多,多到足以铺天盖地。
“令布尔玛率千人迎战汉骑,其余人等速速牵马过河。”
巴图抿了抿嘴唇,毫不犹豫的转身下了高台。
很快,突厥军营变得沸腾,在死亡的威胁下,不仅病倒在地的突厥战士已经没有人顾及了,就连军营内所剩不多的粮草,都在高级将官以皮鞭抽打喝骂下,被士卒依依不舍的放弃。
很快,数百人马第一批离开营地,在风雪中战战兢兢的踏上大河冰面。
所以说突厥人也不是真的白痴,就算是在这般危急情况下,陆续前来的突厥人,也没有急着踏上冰面,相反,他们很冷静的站在河边,等待着第一批人马渡过。
时间流逝,约莫数盏茶后,探路的突厥人终于抵达对岸。
几乎同时间,激烈的喊杀声也从后方传来。
“冰面厚度,当是通行无碍。”
为首的突厥将领吐出口浊气,抹去胡须上的冰碴,率先牵着战马,迈步走上冰面,“传令各部,速速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