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乐秋节的第一个夜晚。根据民俗,百姓们会提前几日组织起来,一齐在城里牵拉开一条长长的花灯路,从城东一直连通到城西。
长麻绳在路两边绑接起来,挂上一串串浅黄色的方形花灯,入夜后点亮。而安城的这条花灯路,从城郊刘家沟开始,经过大板桥,就分两头走,一头向着清泉山上的丰收娘娘庙,一头往城中心那片繁华的街市里去。通常今晚人们都会结伴出门,去到城中心游玩喝茶,观赏烟花,待到第二天早上才一家老小去庙里祭拜。
而樊禅她们之所以先来这里,就因为这儿是花灯路的起点。
刘家沟在神隐山东面山域脚下,虽然地处城郊有些偏僻,但环境不差。铺着石板的小街上行人漫步,拱桥下清渠里水波轻荡,渠边绿树成荫,加之此刻天边晚霞红光漫染,路旁灯笼在风中悠然摇曳,就衬托得更有风韵了。
但有意思的是,这个安宁的山村里妖物出没也多。那些妖精鬼怪修行到一定程度,化了形,就奇异地伪装成普通人类,也不知是用什么方法混入凡人中间,甚至很好地融入了他们的生活里,长久下来,已经难辨真假。
就好比此刻林边酒肆里,坐在不远处靠门口那桌的三个瘦小男人,就是黄鼠狼变的。他们三个边喝着鸡汤,边兴冲冲地谈论谁谁家的女儿出嫁了,谁谁家的牛又生犊子了,或者是谁家丈夫晚归被妻子罚跪一宿了。除去身上隐隐的妖气,他们就跟那些爱八卦的市井小民无异。
樊禅看见这一幕,顿觉得有趣。
“怎么了?”勾月见她看别处,就跟着转头看了眼,而后小声嗔道:“你盯着那几个人干嘛,又不是什么美男子,贼眉鼠眼的妖男罢了,看他们还不如看我……来,喝汤了。”说着把新上的一碗汤推到她面前,还不忘柔声叮嘱:“有些烫啊。”
“哎呀,小月月好贤惠~~”尹泊燕在一旁揶揄,“人家的汤也烫烫呢,来帮我吹吹嘛~”
勾月帮樊禅添好调羹后慢悠悠瞥过去一眼,“最好把你的舌头烫残废去,多嘴。”
“噗。”雨安被逗笑了,惹来某位红衣美人风情的眼刀。此时她们几个正坐在个靠窗的桌位上,叫了几个小菜和每人一碗猪血汤,准备等天黑灯亮了再去游街。
“来尝尝这个,听说你喜欢吃呢。”尹泊燕抓住机会就献殷勤,笑吟吟地往身旁莲心碗里夹去片糖醋莲藕。
莲心淡淡看了她一眼,依旧是温和有礼:“谢谢。”
某人顿时有些哀怨起来。这一路上自己可谓费尽心思了,还时刻注意展现自身魅力,各种风情献媚,态度已经十分明显了呀,换做是以前那些小妖精早投怀送抱了,可对方还是这般温和恬淡带些疏离的模样,不冷不热,简直比面瘫的樊禅还可恶……
正慢条斯理喝汤的樊禅心头一怵,疑惑地抬眸看了看对面。
而尹泊燕给莲心夹完菜,又往某猫碗里恶意满满地放了一筷子盐水芹后,没事干了就笑眯眯地支着头去看雨安喝汤:“怎样?好喝吧?”
“嗯嗯!”雨安点点头,很是满意的模样。
她见状又忍不住摸了摸雨安的头:“哈哈,那待会儿我带你去吃鸭血捞~”
“嗯嗯!”
“好可爱呀~”好想生一个这样的女儿啊~尹泊燕捧脸陶醉,又悄悄拿余光去瞥身边的莲心美人,笑意荡漾得仿佛要开出花来。勾月实在受不就翻了一记白眼去:“你又在想些什么不好的东西。”
“呵,小月月说笑了。姐姐我心思单纯无邪,哪里会想什么不好的东西~”尹泊燕掩唇假笑。
勾月侧目瞥了瞥另一边,凉凉道:“是么,也不知谁晚上偷偷用法力变出个莲……”
“喂!”尹泊燕脸一黑,差点要扑过来捂住她的嘴,急忙在心语里凶道:“死猫,再胡说小心姐姐我把你的樊美人抢回家。”
哼,我家大狗坐怀不乱,才不是你勾引得了的。某猫一甩脸,心里骄傲又酸涩。
“怎么回事?”这时莲心浅浅一笑:“方才……勾月说的……”
“啊没事没事,误会一场呢。”尹泊燕摆摆手,又开始给她碗里夹菜:“你们继续吃啊哈哈哈哈~”掩饰性地一串笑声,僵硬却难掩娇媚。
门口边那桌的三个男人却因着这笑声猛地停下,一起转头看了过来,片刻,失声尖叫道:“啊!玉面妖女啊!”惊呼几声,他们匆匆往桌上扔下银钱就跑出去了,引得近处那几桌的人纷纷投过来奇怪的目光。
“喂,玉面妖女……不就是你的江湖称号么。”某猫幸灾乐祸。
尹妖女面不改色道:“姐姐我一直美名在外,因为美貌与德才并存,三界内都称玉面观音。他们几个……咳,定是被本观音的美貌震惊了,所以自惭形秽黯然离去。”
勾月冷哼。而莲心听了不做言语,嘴角的弧度却生动了几分。
“那个……樊,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情。”雨安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望向樊禅,犹豫着问。
“什么事情?”樊禅温声道。
雨安放下碗端坐好:“之前我见到院里还有一位女子的,她……为何今日不同我们一起出来游玩?”
樊禅想了想,问:“你可是指一位银发少女?”
“对对。”雨安点点头。
“噗,这么惦记人家?你一见钟情了不成?”一旁的尹泊燕凑过来调笑道。
“我……”雨安有些窘迫地红了脸。
“她叫白烛,是我那把柳刀的化身。因为我们结下了契约,所以我能够用法力为她铸造空间。她平时很少出来,喜欢在空间里面休养生息,净化灵力。”
樊禅温声解释:“这个空间以我们二人念力共同维持,所以感应相通,我若召唤,她便可知晓。”
“好厉害。”雨安眸光灿灿,显然很感兴趣:“那可以看见空间里的场景么?里头是什么样子的啊?”好想知道~~
“其实我也想看看阿烛平时居住的地方。”一直很安静的莲心开口道。
尹泊燕心头一凛:阿烛?原来她们很熟了?叫得那么亲热,怎么也不见喊我燕燕什么的……
“嗯……可以给你们看看。”樊禅见她们那么好奇,便答应展示一下,估计着白烛这会儿已经休憩了,看一眼应该不会打扰到她的。于是在周遭设下一层障眼结界,然后扬手拈诀,打开了一道小光屏。
只见里面水汽缭绕,白雾腾腾,于雾气里伸出一条粘着几片花瓣的光裸的……樊禅眼疾手快立即关上屏幕,其余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似乎有什么美景一闪而过。
而后她面无表情地收起结界,然后重新执起筷子,“好了,继续吃吧,菜都凉了。”言罢喝了口茶,淡定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莲心了然地勾了勾唇。雨安则呆呆地眨眨眼,反应不过来。
这时却听樊禅好像闷哼了声,身形也颤了一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小腹被某刀报复性地隔空重击了一记,同时鞋子上也被人狠狠地踩了一脚。
众人心照不宣,默默动起筷子。
“哼。”勾月往樊禅碗里夹了块巨大的生姜,脚下还用力碾了碾。
而尹泊燕已经憋笑憋得很狰狞了,最后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啊哈哈哈哈……”招牌式的笑声再次回荡在酒肆里,惹来许多好奇观望。
“啊!玉面妖女?!”突然又响起几声惊呼。只见刚要进酒肆门的一家四口悚然望过来,带着些妖气的男人看清这头一身红衣的尹泊燕,转身就带着老婆孩子跑远了。
尹泊燕:“……讨厌。”
勾月:“噗,哈哈哈哈……”
渐渐地,天边太阳终于彻底沉入了山峦的另一边。霞光退散,夜色晕开。天上地下,都开始疏疏落落地点起了灯。
人们点亮花灯后将长绳拉高,绑接好。那些灯便在夜里一盏一盏地延伸开来,铺了一路的黄晕,通向远处。而这个时节里,路边有一种高大的树木都开满了花,淡粉色的细碎花瓣随风飘散,在行人衣袂间含香着落。
于是灯下就热闹了起来。百姓们盛装出门,结伴而行,其中竟不乏许多妖精化作的一家子,甚至是出现了一些小仙或魔族混迹其中。但他们脸上都是带着欢喜和满足的,耳边一片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过了刘家沟牌坊,沿路上就有很多商贩摆起了小摊。尹泊燕她们便三个又开始往人多的地方凑。
樊禅由着她们去了,自己漫步路上,饶有趣味的观看一些花灯上小字题写的祈愿。
“很美呢。”走了许久,她轻声赞叹道。此刻清香拂衣,花瓣如雨,而一路的灯火仿佛都落入了她的眸中,星星点点,璀璨绚烂。
勾月转头看向她,不觉就痴了,最后低下头去,缓缓一笑:“却比不上你的铃兰花灯。”
樊禅听了有那么一瞬的愣神。勾月却快速挽住了她的手臂,兴冲冲往前带:“呐,我们快些走吧。”
随着人群走进城中华街,眼前便更加热闹了。飞花流彩,千光交映,天边炸开绚烂烟火。
雨安好奇地左看右看,不时仰起小脸轻嗅路边小吃的香气,把尹泊燕萌得不行。于是她这一路上就挥金如土,大把大把的小吃塞往雨安手中塞,末了又牵起莲心,招呼着勾月和樊禅一起去看放灯会……
直到三更过后,这片喧嚣热闹才渐渐淡下。许久未得如此放松了,几人都感觉有些没尽兴。在街角一家客栈前停下,尹泊燕趁着高兴,就回过头大声提议道:“诶,不然就别回去了嘛,我们在这儿住一晚明天接着玩啊!”
“好啊。”勾月第一个应声。
樊禅想了想,看向路旁客栈:“今晚住这里吧。”
于是她们走进客栈里。
“掌柜,来五间上房。”尹泊燕当先走向柜台,面上很正经地对着掌柜说道,衣袖下却暗暗伸出三根手指,比着口型挤眉弄眼——你懂的。
掌柜估计是接这样的活多了,心知肚明,暧昧的朝她看了一眼,假装为难道:“对不起啊五位客官,小店今日客多,只剩三间房了,要不……几位挤一挤?”
“好啊,我跟莲心一间,小月月跟雨安一间~樊禅你看这样行不行?”尹妖女十分爽快。
勾月不满地瞪她:“喂!”
她便在心语里嗔骂:“不成器的家伙,欲擒故纵知不知道?在神隐山上你们不是同一屋的么,分开了她定会不习惯的~所以不要表现得太粘人了,就是要你家樊禅主动要求跟你一间。”
“欲擒故纵?”勾月挑眉。是不是真的……
没想到樊禅却不犹豫:“既然没异议的话就这样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