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厨房中,蕊初站在洛雨寒的身后,看着她坐在小板凳上,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用扇子扇着灶火,面无表情,心事重重。
“小姐……”
回忆起之前那一幕,蕊初心里到现在还泛着疼。
她与纪家夫妇刚一进院,便见洛雨寒站在院子里铺晒着床单。几根发丝因汗而黏在额角却不自知,和煦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令她周身蒙上了一层柔光。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她面色红润,如三月初樱,嘴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抹淡笑,眼中所散发出来的光彩更是她从未所见。
可是,她竟自己在晒床单。
洛雨寒,她最重要的小姐,竟……竟在干这些粗活!
洛雨寒收拾好一切,弯下腰拾起地上的木盆,刚一转身,便见纪家众人皆一愣愣地望着自己。原本红润的脸一瞬变得面无血色,她一惊之下手里的木盆直接掉落到了地上,与众人凝视半晌,半天都没反应过来……
“噼啪”一声,突然打断了蕊初的思绪。
蕊初见灶膛里迸出火星,忙上前一步,惊叫了一声:“小姐!”
“没事。”洛雨寒沉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她的身子只僵了一下,便继续拿着竹扇扇着火,似是什么也没发生过般,反应未免也太淡定了些。
蕊初皱起眉头,紧抿双唇,见铜壶已冒起层层烟雾,料想水已经烧好了,便又劝道:“小姐,水已经好了,可以拿过去了。”
洛雨寒手上的动作一顿,轻“嗯”了一声,便站起身,腾出一条路,让蕊初取壶沏茶。临去前,蕊初止步回头,望向仍盯着地面一处的洛雨寒,轻声道:“小姐,你不过去么?”
“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是。”
蕊初担忧地望了洛雨寒一眼,便听话地走出厨房。手里端着的是由自家小姐亲手所烧的茶水,竟比她以往所端的任何一壶茶都要重。路过小院,那一袭白色床单早已失去了先前的光泽,镀上了一层灰黯,迎着傍晚夜风,轻轻舞动。
“蕊初?”
听到声音,蕊初这才止住脚步,察觉到了之前与自己擦肩而过之人,不由地转过头来,眼中却燃烧起了一股无名怒火。
纪晴岚怔怔地看了蕊初一会儿,微张得嘴渐渐合拢,抿出了一抹柔和的笑:“没想到,你也跟着来了。”
蕊初一步步走近纪晴岚,昂起头盯着纪晴岚的眼,一字一顿地道:“二小姐,你实在令我太失望了。我真后悔,将小姐托付于你。”说完,便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纪晴岚望着蕊初冷漠的背影,身子僵硬地一动都不能动。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蕊初那一句“我真后悔,将小姐托付于你”,心像是一下子被浸入冰水里似的,覆上了无数根冰刺,当真又冷又疼。
以往,她虽经常与蕊初斗嘴,可蕊初却从来都没对她说过这种狠话。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失望,以至她刚刚望向自己的眼神,冰冷的毫无半点感情可言?在她眼中,自己……好像连个陌生人都不如了。
来到厨房门口,望向正背对着自己在收拾残局的洛雨寒,纪晴岚之前的疑惑仿佛就在这一瞬又懂了。她悄然走到洛雨寒的身后,伸手环住她的纤腰,抱紧她,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痛苦地阖上了眼,低喃道:“对不起。”
洛雨寒放下手里的抹布,沉默不语。
“对不起,对不起……”
洛雨寒的手覆在纪晴岚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柔声问:“怎么了?为何突然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人。对不起,我让你受苦了。对不起。”
湿热的液体顺着她脖颈的曲线,缓缓而下。洛雨寒的眼眶也有些红,却仍在克制自己不能流下泪来。
最起码,不能在她面前流泪。
“傻瓜。”她转过身,捏着自己的衣角为纪晴岚轻轻拭泪:“你没有对不起我,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纪晴岚抓住她的手,一脸认真地道:“雨寒,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再让你受苦了。”
洛雨寒凝望着纪晴岚,嘴唇颤了颤,随后抿出了一抹似是释然般的浅笑:“好。”
一切早已注定。
逃不过,躲不过,这就是命。
从她再度见到纪家两老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她与岚儿早晚会有这样的结局。
闻言,纪晴岚的脸上立时展露笑颜:“你放心,等我们回去后,我会找机会与爹娘坦白一切的!我会告诉爹娘,这辈子我只喜欢你,我要与你在一起!”
“好。”
“你已经是我的人了,这次我不许你在无缘无故地抛下我!”
“都听你的。”
“……”
因纪家众人的到来,饭桌上的菜比之往常要丰盛得多。为了招待纪昀夫妇,纪言风索性让阿泰去外面的酒楼买饭菜回来,免得让阿泰一人辛苦,同时也堵住了众人早已养成的挑剔的嘴。
纪昀见来人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取出摆桌,转头望向坐在正首位置上的纪言风,尴尬一笑,道:“爹,都是家里人吃饭,犯得着这般大张旗鼓么?”
纪言风瞟了纪昀一眼:“你是堂堂大将军,阿泰所做的粗茶淡饭怎能入得了你的口?”
“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纪昀正想解释,不料却被身旁的卓文清突然打断。卓文清对纪言风温和地笑了笑,用着尽可能最温柔的语气,说道:“爹这般为我们着想,我们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会再挑三拣四?既然都已经来到这儿了,凡事就全听爹的。爹您说什么,便是什么。”
“嗯,还是清儿最明白事理。”纪言风满意地点点头,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纪昀感激地望向妻子,见卓文清朝他淡淡一笑,他在桌下不由得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心中既骄傲又安然。自从卓文清嫁入他们纪家以来,无论老少,无一不服她。卓文清乃是户部尚书卓通,卓大人的女儿,从小通读文史,温娴雅致,颇有世家风范。还记得第一次在卓家的花园中见到她,她坐在院里石桌前,手持一本书,全神贯注地品读着里面的文字,时而细眉轻蹙,时而抿唇浅笑的模样依稀印在脑海中,是他纪昀此生所见过的最美丽的画面。
他本是一介武人,既不懂细声软语,又不知该如何哄人开心。尽管如此,卓文清嫁给他这些年,却从未对他有过任何抱怨。他常年征战在外,与她所处时间少之又少。如今,她已不复芳华,可他对她的心却始终如一。他知道,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无法报答她对自己,乃至全家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怀。这个家不能没有她,而他唯有将自己剩余的有限时间全数花在她的身上,才能弥补一点他对她的亏欠。
就像这次回南都,也是卓文清出得主意。他很是感激卓文清的细心,让他难得有机会可以回老家一趟,与自己年迈的老父一聚,全家更是难得的一起过个团圆中秋节。
卓文清目光微移,刚巧见纪晴岚牵着洛雨寒的手,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洛雨寒对上卓文清的目光,嘴角悄然扬起了一个弧度,不由得将纪晴岚的手稍稍握紧,恍若无事般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后,便坐在了纪晴岚的身边,神色平静自然,不过握着的手却始终没松。
卓文清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唇角亦是勾起一抹淡笑,便不再理会二人,转而与身旁的纪欣宁开始闲聊起来。
察觉到手心里的热汗,纪晴岚凑到洛雨寒的耳旁,玩味低笑道:“我今儿才知道什么叫‘丑媳妇见公婆’!瞧你紧张的,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洛雨寒脸一红,忙要抽出自己的手,不想却被纪晴岚越握越紧。
洛雨寒嗔了纪晴岚一眼,低声喝道:“放手!”
纪晴岚歪着脑袋,故意拉长音:“不,放。”
“你……!”
“嘿嘿,恼羞成怒了?”
洛雨寒轻叹一声,神情虽是无奈,但眼中的宠溺却丝毫不减:“你想怎样便怎样好了。”
纪晴岚瞧着这副模样的洛雨寒,心不由得一动,用手掩着脸,在她耳畔低语:“那我现在想亲你,”话未完,行动已至。以迅雷之势立即吻上洛雨寒的耳垂,伸出舌头又在上面舔了一下,惊得洛雨寒瞪大双眼,身子猛地一颤,直接烧红了脸,就连脖颈都染上了一抹娇艳的红。
“你……你……!”
她实在太大胆了!竟敢当着众人的面,做出这种……这样的……
此刻,洛雨寒的心犹如小鹿乱撞般,狂跳不止。因她的左手正被纪晴岚握着,她现在羞得想捂住自己的耳朵都不能。
“我,什么?”纪晴岚继续不依不饶。
洛雨寒一边躲避着不知从哪儿投过来的好奇视线,一边颔首低道:“你都坏死了!一会儿回去,瞧我饶不饶你!”
“好啊!我等着。”
“……”
卓文清若无其事地扫了二人一眼,缓缓拿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眼底神色复杂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