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疼惜地捏住她的下颌,在她唇上深重一吻,抵着她的额,强硬说道,“没什么好怕的,只要我们的孩子安稳就好。”
她怕他这就去斩草除根,忙抓住他的衣领。
“百里玹夜,你杀那四个孩子,凭祖母的手段,恐怕我们的孩子连降生的机会都没有。就算能顺利出生了,我也不想我的孩子们知道,他们的父亲是一个连孩子都杀的刽子手……你问问我腹中的小丫头,她是否答应你杀四个幼小的孩子?”
碧绿地鹰眸落在她腹部上,“本王的女儿,是狼,是鬼,绝不会如你这般妇人之仁!”
“……你确定吗?髹”
他烦躁地坐起身来,想到女儿初见他时,坐在满院残肢断臂的小院中,心底一阵绞痛。
“罢了,如果你想留住他们,那就留着吧。我确定,他们的本性不会改变。”
说完,他挥开车帘,下了马车蠹。
*
午膳时分,百里尺素自床榻上睁开眼,就见严如玉、严如皓,和新过门的丽娃侧妃守在床前。
想起晕厥前的一幕,她疲惫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什么时辰了?”
严如玉忙扶着她坐起来,在她背后放了方枕,“已经快午时了。”
“丽娃,你去吩咐厨房,给陌影准备寿桃糕。”
“是。”丽娃行了礼,转身出去。
严如玉在床沿坐下,娇嗔地靠在百里尺素肩上。
“祖母,您还想着她呢?您晕倒了,她一眼没来看过,还给严盈,严满,严肃,严厉下了毒,差点把四个弟妹毒死,所幸是发现及时。她当着大家的面,她又当起了好人,救了他们。那四个小家伙还拿她当了恩人,您说可笑不可笑?”
严如皓冷斥,“如玉,你这张嘴还有指鹿为马的本事呢?!”
“如皓,我这哪里是指鹿为马?你倒是拿出证据,证明那剧毒不是她严陌影下的!”
“我……”
“莫说我们王府,就连天下人都知道,她严陌影天赋异禀,一把毒粉灭了天狼。她给四个小家伙下毒,易如反掌。”
“行了!”百里尺素冷睨两人,“如皓,陌影现在忙什么?”
“外面来了很多客人,都是来给陌影祝寿的,本来,出了今日之事,不想大摆筵席,但人家都是送了厚礼的,总不能赶走,再说,几个皇子公主都与陌影要好。”
百里尺素冷凉威严地笑了笑,视线在两人之间流转。
“这么说,陌影这暗害弟妹的凶手,却是比你们两个人缘好。”
严如玉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收买人心全凭皮相,孙女都不屑用她那种手段。”
“如玉,你给我闭嘴!”严如皓斥了一句,见祖母瞪过来,悻悻退到一旁。
百里尺素起身之际,早有丫鬟上前,为她穿好靴子,整理衣袍。
她搭着丫鬟的手,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抚了抚高绾的头发,“如皓,血魔王可来了?”
“没有,来的是虞贵妃,凤颐,凤贤,荣绍,听说,血魔王身体不适。”
百里尺素脸色微黯,扶着梳妆台站起身来,“你去,把陌影找来。”
严如玉忙上前,杏眸晶亮地笑道,“祖母,您的确应该亲自审审她,让她把暗害四个小弟妹的事儿给招了。外面的人,都在议论这事儿,我们可不能因为陌影,弄得家里鸡犬不宁。”
百里尺素叹了口气,倒是不禁羡慕严如玉这等本事。“如玉,咱们王府可能要被血魔王屠杀了,能不能活过今日还难说呢!”
“祖母……您什么意思?”
“只有陌影能救我们,你包容她些吧。”
“孙女知道,陌影是血魔储君,能左右我们的未来。我也没有真的害她不是?真正害她的,那是安凝才做出来的事儿呢!”
“你明白就好!”
严如玉探看着她的神色,试探问道,“祖母,难道,凤迤逦真的还活着?”
“是。她不只活着,还容你和你母亲在府中耀武扬威,你们呢?却还如此不知足。”百里尺素从镜子里看她一眼,眼神幽冷地无半分和蔼之色,“不过,也多亏了你和你母亲的卑鄙欺负,让陌影隐于血魔王的视线之外,才能安然活了这些年。”
*
前院中,小厮丫鬟们,忙碌不迭,宾客们连声道喜,却是纱依和南赢王在迎接宾客。
严如皓心焦火燎,找了一大圈,也没有找到陌影。
凤颐也在满院地找她,见严如皓到前院,他忙上前拉住他,“如皓兄,可见过影儿?”
“我也在到处找她。下人说,她在这边迎接客人……”
“哎?凤颐,如皓,你们有没有见过陌影?”百里璘拉住他们的手臂。
百里祺跟在他身后,怀中抱着两个大礼盒,那礼盒里面扑腾乱响,装的是活物。
见凤颐和严如皓都看礼盒,百里祺笑道,“我和老九给陌影带了顶好玩的礼物,她到底去哪儿了?”
严如皓说道,“我找遍了王府,也没有找到。”
凤颐脸色骤变,环饲四周,压低声音毫不避讳地说道,“父皇昨晚挖开了迤逦皇姑母的陵墓,发现那棺材里是一具人类女子的白骨……”
严如皓却已然不意外,“果然是他!”
“你们说什么?我怎一点都听不懂?迤逦长公主的陵墓……”
百里璘话没说完,就被上前来的百里羿带着黑皮手套的大掌捂住了嘴。
百里羿看了眼身侧的百里炜,又看凤颐与严如皓,百里祺,透着红光的狭长眼眸,清寒冷峻。
“别太声张。凤隐若抓了陌影,定不会伤她,而是用她来威胁南赢王,找到迤逦长公主的下落。”
凤颐担心地说道,“父皇素来没有耐心,陌影性子执拗,恐怕不会让他得逞。”
几个人分头行事,满府搜寻。
百里玹夜在荣禧堂内没有见到陌影的踪影,随手抓住一个青衣小厮,“可见过陌影公主?”
“殿下,公主不见了,世子爷和几位皇子都在找她。”
“你说什么?”
百里玹夜顿时想到凤迤逦陵墓被挖开的事……
百里嫣和慕容珝刚赶过来,正如堂内,见百里玹夜揪住了小厮的胸襟,夫妻两人忙上前。
“老七发生了什么事?”
“珝,你来的正好,帮我在院子里找一找陌影。我去调派人手。”
慕容珝忙道,“她身边有红煞,不会有事的,若是她没有走出这王府,定然还在府里,你好不容易洗脱嫌疑,如果这时候去调集月魔暗人,万一打草惊蛇……”
“我去调派南赢王府的府卫帮忙。”说完,他就奔出王府。
慕容珝对百里嫣道,“你刚有身孕,去安分坐着,别到处乱跑。”
“是,我知道了,你快去找陌影吧。”百里嫣伸手就搭住丫鬟的手,对他温柔一笑,示意他安心。
慕容珝穿过庭院,就看到了红煞,香茹,还有吉祥、如意。
因为客人太多,府中丫鬟忙不过来,她们都被程韬管家叫过来帮忙。
他看着那几个女子,不经意地注意到,见凤颐和百里羿等人搜寻无果,也在花园地另一边盯着她们,显然大家都在担心同一件事。
*
梅院内,梅花怒放。
树下,不见阳光之处,仍有积雪。
自窗口望出去,满目都是花。
陌影挣开了两个压制自己的两个吸血鬼,荣绍看她一眼,带着另个吸血鬼出去。
她晃了晃被抓痛的手臂,在圆窗前的美人榻前坐下,环看室内,发现四周如从前一样,一尘不染,暖热熏香,似有人居住过。
视线流转,便注意到床前的屏风。
那屏风上亦是梅花枝斜,树下男子舞剑,女子,坐在梅花树下的躺椅上,手上拿着一个圆面绣框,正在刺绣,一旁一个小女孩正石桌上看书……
这是父王,母妃和年幼时的她。
一家和乐,可……这情景应该是不曾存在过。
她看着那屏风,便忍不住毛骨悚然地颤抖起来。
因为,屏风那边的床榻上,是一个暗红丝绒金纹龙袍男子。
他的面容,与母妃地极是相仿,那完美的鹅蛋形面容,是世间所有男子所不及的。
只是,绝美的脸上满是血泪,看上去比死尸更惊悚,他怀中抱着一个白玉梅花枕,哭得抽抽噎噎,像个孩子。
她伸手入袍袖,握住了袖中的紫檀匕首,慢慢地绕过屏风。
听到脚步声,那艳红的金纹龙袍身躯忙坐起身来,模糊的视线里,来人一身白衣胜雪,惊艳如仙,他惊喜地上前……
陌影忙收住脚步,“皇舅父,我是陌影。”
男子神情恍惚,顿时恢复冷静,忙拉住袍袖胡乱地擦了擦脸上。
“影儿……是,是……朕派人把你带过来的。”
凤隐似被彻底击垮了,抱着那梅花玉枕,在床沿上蹲坐下去。
“说,朕的迤逦,到底在什么地方?”
“她死了。”
煞然,砰——一声巨响,屏风被砸倒……
陌影心惊地看向地上,就见那梅花白玉枕爆碎。
下一瞬,那含着血泪的诡艳容颜到了眼前。
她小弯刀没有来得及取出袍袖,肋骨就被刺穿,心脏被狰狞的利爪凶狠捏住。
她一身力量再也使不出,血沿着他森白的指汩汩喷涌,淌下去,染透了月白的袍子。
她痛得脸色剧变,双腿惊颤,双眸血红,皮肤上莹白的光芒,一点点暗淡下去。
“朕亲手挖开了坟墓,里面的白骨是人类女子。朕相信,迤逦还活着!”
陌影愤怒瞪着他,忍痛地暴怒冷笑,笑声从喉咙里嘲讽地挤出来,声嘶力竭。
“哈哈哈……你杀了我呀!你杀!”
“严陌影,别对朕耍横!朕不是不敢杀你!”
“母妃就在暗处看着,上次誉平王逼宫,她救你一命,而你本性难移!看看你这鬼样子,与二十年前的你,有什么两样?”
凤隐手上用力,“她到底在哪儿?告诉朕……朕要知道她现在在何处!”
“你杀了我!”
“丫头,你是和朕比狠吗?”
她鄙夷地凑近他,咬牙切齿,视死如归。
“我的狠,是你一手培养的,定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父王这些年一直为我母妃不动血魔,你杀了我,看我父王如何挥军灭你的血魔王朝,让你断子绝孙!”
凤隐被她的凶蛮震慑,心底骇异。
“你不用激朕!朕不杀你……朕杀了你,迤逦恨朕一辈子,会永远和严怀景在一起!”
说着,他气怒交加地,将她推搡在地上。
陌影惊魂不定地按住心口,躺在地上,半晌不敢动,确定伤口痊愈,她才挣扎站起身来,衣袍上的血污也尽数被肌肤吸入体内。
见他深敛怒火,她冷声道,“其实不妨告诉你,自从你抓了我,让我变成血魔的储君,父王憎恨我,母妃也不肯再见我。她上次救你,可见你还在乎你的。你要再见母妃,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你说,什么法子?”
“拿下天狼,佯装重伤。”
“朕为何要听你的?”
“母妃最大的愿望,便是收了天狼,她若知晓你因实现她的愿望,而不惜赔上性命,定然亲自来见你。”
“朕已经不再信你!”
陌影有恃无恐地冷笑着,身躯不稳地按住腹部,在窗前的美人榻上坐下。
“你表面阴狠,实则优柔寡断,这么多年,你连凤想容都杀不了,母妃看不起你。”
凤隐怒火又蹿飞起来……
“凤隐,当年,你让母妃牺牲身体换取子嗣,母妃恨你,你也不该怪她爱上父王。结果,她好不容易有孕,凤想容却派了一个公主来害她小产,而且,那是一个男婴,是你期望的男婴!”
凤隐似被重击了两拳,哑口无言。
沉思良久,他才冷眸厌恶地看向她,就如看憎恶多年的严怀景一般。
他不希望被这样牵着鼻子走,却无力驳斥。
“我看出来了,你是个胆小鬼!”
“住口!”
陌影理顺了气息,从容说道,“你手握几十万大军,从不敢打仗!就只会凭和亲,凭质子,来维系天下安宁,可笑的是,你的和亲,因凤荷被羞辱,你选质子也如此不择手段,你猜,我母妃在背后看着你如此失败,会作何感想?她死也不会出来见一个懦夫。”
被一番冷嘲热讽,凤隐咬牙下了决心,走向门口,对凤隐道,“你以血魔储君的身份盯在这里,务必带一名质子回去!”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他迈过门槛,“荣绍,我们回血魔,发兵天狼!”
荣绍看了眼门内,呼出一口气,“是!”
陌影听着外面的那锦袍拖曳过地面的声音远去,心有余悸地瘫在美人榻上,闭上眼睛,手按住腹部。
一旁白嫩的小娃儿歪在她怀里,紫眸璨若星辉,眼底满是担忧。圆胖白嫩的小身体贴在娘亲身旁,小手摸在她心口,似安慰地轻拍。
她泪滚下眼角,反而温柔扬起唇角,无力地歪头把小丫头拉近,脸儿贴着她的额,手儿轻拍女儿的背。
“丫头别担心,娘亲没事。这回,我们不用担心你父王被带去血魔了。”
“呀呀……”小丫头粉嫩的小嘴儿贴到娘亲脸上,嘟噜嘟噜地吹,给娘亲一个甜甜的奖励。
陌影被她亲昵的举动逗笑,“弄娘亲一脸唾沫……”她缓过劲儿来,抱着女儿坐起身,“有没有饿?”
“饿!”
“我们去找吃的,想吃什么?”
小丫头扬着小脸儿,不客气地道,“王!”
“哈哈哈……真是个小妖怪!血魔王听你这话,恐怕都被吓死了!”
她撑着力气走出梅院,就见一大群人赶过来。
百里玹夜脸色苍白地奔过来,见她心口有几个破洞,忙扯下背上的披风罩在她身上。
“红煞,去给我取两盅血来。”
“是。”
红煞眨眼便返回来,手上端着两盅血,“公主放心,已经查验过。”
她端起来,打开汤盅,顾不得众人在场,大口大口地喝下去,心口那股痛才消失。
百里羿,百里炜等人见她缓过劲儿来,才上前。
“陌影,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凤隐突然到了前院,就把凤颐,凤贤,虞贵妃等人都带走了。”
“没事儿,宴席摆好,大家先去坐,我先去雨花阁换礼服就过去。”她用力握了下百里玹夜的手,“我没事,你和几位皇子一起过去吧。”
“我送你回雨花阁。”
严如皓尴尬地打断两人,道,“陌影,祖母叫你过去。”
陌影忙扯下背上的披风还给百里玹夜,俯首对众人歉然行了礼,跟着严如皓穿过庭院。
百里玹夜已然猜到,百里尺素叫她过去,不只是因为陵墓被挖开一事,还有四只吸血鬼毒发之事。
便远远地跟过去。
*
陌影鲜少入百里尺素的院门,她也从不来请安,跟着严如皓入了院门,不禁觉得陌生。
湘妃竹似被暖气熏蒸过,还是翠绿的,廊下花团锦簇,廊檐上挂着鸟笼,那笼子里黄莺吟唱,满院子便鸟语花香,似留住了春夏。
堂内,严如玉却冷笑道,“祖母,您听听,严盈也是这么说的吧?!”
严如皓走在前面,他力量深厚,耳力更是不差。
严如玉笑得那般尖利刺耳,是巴不得天下所有人都听到。
他停下脚步,担心地回眸看陌影,就见百里玹夜进来院子……
陌影见他神情不对,疑惑转头。
百里玹夜却脚步未停,直接经过她们,进入堂内。
“毒杀严盈,严满,严肃,严厉的是本王。”
堂内煞时落针可闻。
他继续道,“是陌影解了本王的毒,救了他们。”
陌影忙冲进去,“百里玹夜……”
他抬手阻止她开口,走到百里尺素面前,“本王布下此计,就是为除掉这四只余孽。”
百里尺素端坐正椅子上,泰然瞧着他,见识过太多风浪的杏眼,无丝毫波澜。
“御熙王害我孙儿孙女,自己前来认罪,就不怕我到皇上面前告御状?”
“王太妃娘娘可以现在就去,本王一直盼着这一天。”
“哦?”
“上一次,严盈,严满,严肃,严厉,挑唆安凝,借安凝的狼人护卫,杀陌影,杀大皇子,二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王太妃娘娘应该还记得吧?”
百里尺素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挑眉冷睨着他,“就我所知,那日的狼人护卫都死了,而且是郑烽亲手杀死的。王爷要反击,可得有证据才成!”
---题外话---二更很快来O(∩0∩)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