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肢断臂散落在各处,有不少已经被风沙掩埋,但是依然有大片大片触目惊心的褐色血迹,无言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一切。
这是莫洛耶娃的雇佣兵队伍,全部被毒蜂潮杀死在这里!从这些留下的痕迹来看,他们已经死去几天了,毒蜂潮首先锁定了他们,将之全灭之后,才又朝着莫洛耶娃四人追踪而去。
这次毒蜂潮的复仇,以四人存活的结局告终。
凯娜红着眼睛,此时连伤心顾不上了,她哪里见过如此惨烈的场景,登时脸色发白,一阵一阵地作呕,但是苦于肚子里根本没有任何东西,只能是不停干呕。
她能够感觉到,莫洛耶娃的身体陡然僵住了,过了一阵子,这具充满了爆发力的身体开始颤抖,颤抖的幅度越来越大。
“啊!!!”
一声长啸将这短暂的寂静划破,那声音凄厉到极致,就如同一只孤狼,在夜晚对着月亮怒吼!
莫洛耶娃攥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刺出血来,但她浑然不知,只是大睁着眼睛,看着这地狱般的惨烈战场,她的身体依旧不住地颤抖。最后,这名独自对抗拉多三流氓而不落下风的顶尖二级猎人,铁血一样仿佛不会恐惧的女子,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手心里鲜红的血液流了下来,落在那被本就被染得殷红的沙地上,很快渗了下去,消失不见。
杰西同样软倒在那里,双眼失神,捧着那名为海克特的猎人的头颅,额头上的青筋猛跳,牙齿都要咬碎。他抹了抹眼睛,站了起来,从残肢断臂当中寻了一把雇佣兵们遗留下来的折叠型铁锹,将其伸展开来,用力插进松软的沙子之中,然后挥臂扬到别处。
莫洛耶娃看了他一眼,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同样拾了一把铁锹,与杰西做着一样的事情。这样的折叠型铁锹非常实用而且廉价,有着相当多的用途,雇佣兵们经常会在身上带上一把,以备不时之需。
又有谁能够想得到,这些铁锹最后的用途,却是为他们掘墓呢?
凯娜也想加入他们,给他们一些帮助与安慰,但是她的身体状态极差,连站都站不稳,只好乖乖地等在一边。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两位猎人将这坟墓挖得很深很深,但是这里可是沙漠,沙土层实在是太过厚实,他们只能做到这一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战友们的遗体得到安息,不致轻易被风沙裸露出来。
两位猎人将能够收集到的遗体都放进了坟墓之中,将沙土盖好,他们没有立碑,只是垂下头,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这是默哀。
莫洛耶娃将凯娜再度背起来,朝着拉多镇的方向继续走去,她一边走一边对杰西说道:“就剩咱们两个了。”
杰西的声音很苦涩:“是啊,队长。”
“我没有家了。”莫洛耶娃突然这么说道,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
杰西原本已经干涸的泪水又忍不住了,他小声抽泣起来,一句话都说不出。对于那些雇佣兵,他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死去就死去了。但是那些一级猎人,可都是与他们朝夕相伴,在一起足足三年,早就如同家人一样,如何说放下就放得下?
三年以来的一幕幕,那些音容笑貌,战场上面的意气风发,危险时刻的相互掩护,全都在杰西的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他失声,禁不住掩面啜泣。
“我们走吧。”莫洛耶娃的声音很平静。
可凯娜,分明看到了她眼中的泪花。
又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翻过一个沙陵之后,拉多镇那厚实高大的金属城墙就出现了三人的视野之中。时间正值黄昏,夕阳就悬在拉多镇的正上方,阳光将几朵云彩映成红色,颇有些苍凉的意境。
检查身份之后,警卫们将城门打开,让三人进入了拉多。
尽管只是过去了三四天,再次站在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市里,凯娜却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她的身边还有那个少年,比她都要矮上半头的罗承,可是现在,只剩下莫洛耶娃与杰西,其他人全都不在了。
对于少女而言,其他人的概念,或许只包括罗承。
在镇子外面的这几天,就像是一场噩梦。她多么想下一刻就能够醒来,醒来的那刻,发现自己依旧躺在旅馆舒适的床上,然后她起身洗漱,去到厨房里准备早餐,不用回过头去,就能用眼睛的余光发现盯着她发痴的小家伙。
当时,她就是从这条路,跟着雇佣兵们,就在罗承旁边离开拉多的,睹物思人,她的泪水又流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凯娜,回家去吧。”莫洛耶娃拍拍少女的肩膀,对她说道,“这一切终究会过去的,要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的话,就去猎人任务所找我,罗承救了我们,但我却害他丢了命,这个人情……恐怕是还不上了。”
她从身后的背包中,翻找出一个头盔,还有一张卡,将它们交给凯娜,说道:“决定交换之前,为了以防万一,他将这两件东西留了下来,这也是他仅有的留下来的东西了。”
凯娜一边落泪一边点头,将头盔拿在手里,把那张卡也珍而重之地揣了起来。
做完这些之后,莫洛耶娃拍拍失魂落魄的杰西:“我们走吧。”
在莫洛耶娃与杰西离开之后,凯娜很是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她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面前高耸着的十字架,落日为它镶上了一层金边,看上去流光溢彩很是好看,她那空荡荡的心里没来由地觉得一暖,朝着十字架的方向走了过去。
凯娜一步一步慢慢走着,终于走到十字架之下,太阳已经落山,拉多镇的气温开始快速地下降,甚至飘起了小雨,但是这十字架的范围内,依旧温暖舒适,将寒冷的雨呼啸的风都挡在了外面。
凯娜像小猫一样靠在十字架上,就像依偎在家里的壁炉边。她将头盔抱在怀里,戴在脖子上的小教堂晃来晃去,不小心砸在上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少女出神,将小教堂摘了下来,放在头盔上面,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任凭泪水一滴一滴地流淌着,坠落到地面上。
她就这么看着哭着,最后终于体力不支,抱着头盔与小教堂,靠在十字架上沉沉睡去……
在凯娜走向那十字架的时候,有一个妈妈带着孩子,刚刚从镇子里面领了一些补给,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刚好与少女擦肩而过。
“妈妈,那个姐姐看起来好伤心哦……”小男孩咬着手指,天真地说道。
“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吧,太阳要落山了,我们快些走。”妈妈拉着小男孩的手,加快了步伐,与大多数人一样,她不想管别人的闲事。
小男孩一步三回头,忽然惊讶道:“妈妈,妈妈,那个姐姐不见了,就这么突然不见了!”
妈妈回头看了看,确实没有看到少女的身影,她没有太过在意,觉得凯娜应该是走进了某个巷子里,说道:“什么不见了,就是拐了个弯而已嘛。”
“不是的,妈妈,那个姐姐,就是这么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小武!再说谎话,再吓唬妈妈的话,回去时要挨揍的!”
“可是……”
“没有可是!”
夜幕之中,全部由金属建造起来的拉多,就这么蛰伏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静静地庇佑着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它就这么沉默地看着,看着这些人每天重复着几乎一样的生活,对于他们来说,昨天与今天似乎没有什么区别。有什么普通人死去了,或者有什么赏金猎人死去了,也只是在饭桌上多一个话题罢了,跟他们的关系小之又小。
黑暗之中,灯光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有酒馆的粉红色魅惑的光芒,也有商店五颜六色的霓虹,同样也有家里白炽灯的光亮。唯独没有,那种温和迷人的银白色光芒。
是的,正如那个男孩看见的,拉多镇当中,没有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