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人杰并不以为意,挥挥手让那佣人退下。 她后退几步,拉开门,象是刚想起来似的,又道:“太太还交待,先生过一会儿就要回来了,恐怕还会赶在她之前。先生带了几个贵客回家,还烦请少爷也帮忙照看一下。这几个客人都是商界的重要人物,所以请少爷务必不要出差错。”说完,不等杨人杰答话,她就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杨人杰显然有些不解,低声咕哝着:“既然是那么重要的客人,为什么自己不早点回来,还让我帮着接待。”
看到我仍站在一旁,他忙拉我坐下,又给我倒了杯茶,道:“你先喝点水,千万别拘束。”
茶水倒进在白瓷杯里,立时茶香四溢,杨人杰“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会儿,谁又沏了这个来?”他拿起杯子放在鼻端闻一闻,又品了一口,呆了一下,突然笑道:“我就说我们不必紧张。相信我,今天你跟我姐姐的见面,必定顺风顺水。”
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他又重新倒了一杯茶递给我,笑道:“你先尝尝这个。”
我接过杯子,浅浅的啜了一口。虽然不懂品茶,但也觉得滋味甘醇,韵味深长。
杨人杰笑着解释道:“这是特级黄山毛峰。这种茶叶外形微卷,状似雀舌,带着金黄色,故也被称为黄金片。我姐姐最喜此茶汤色碧绿,香气如兰,平日一贯都是喝这个的。不过,黄山毛峰虽易得,特级的却难寻。今天冲泡的这茶叶,就是特级的,还是姐夫一个亲戚上个月从安徽特意带了来的,一共也就那么几两,向来是只给我姐姐一人用的。佣人今天敢用它待客,必定是事先得了姐姐的吩咐,足可见我姐对你的重视。”
我捧起杯子,又饮了一口,鼻间是袅袅的茶香,热气氤氲,唇齿之间却微微品出些苦涩来。杨人杰的姐姐如果只是拿我当他的普通朋友看待,只是出于好奇或是关心的目的想见见我,其实无可厚非。但是现在看来,她的用意已经很明显了。她表面上待我客气万分,可是却处处提醒着我,我与她们所处阶层之间的差距。她明明是在以这种方式告诉我,无论是这房子,这茶,还是一会儿要到来的贵客,其实都是我高攀不起的,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杨人杰!
房间里的温度原本是恰到好处的,可是我的心却渐渐冷了下来。我站起身来,对杨人杰道:“我想先回去了。”
杨人杰睁圆了眼睛,不解道:“我姐还没回来呢,你别着急啊,再等一下吧。”
“我觉得我不需要再等了。”我只觉得嘴里的苦涩一直蔓延到心底,强笑道:“我恐怕她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回不来了的。再说,你不是一会儿还有事要忙,要招待‘贵客’吗?”
杨人杰看出我不高兴,陪笑道:“什么‘贵客’,哪有人比你还重要的?今天你就是我们的‘贵客’啊!”
“你这么说我可万万不敢当。”我认真道:“毕竟跟人家比,我只是个‘小人物’而已。”
“你这是怎么了?生气了吗?”杨人杰小心翼翼的问:“你平时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啊。不是都已经给你解释过了,我姐是临时有事一时抽不开身,而且她也交待很客气的招待你了。咱再等等吧。要不我去让人问问,打听一下她究竟什么时候回来?”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你真觉得有这个必要?”
杨人杰一愣,反问道:“怎么呢?”
“人杰,你根本就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倒是说吧。”杨人杰明显焦躁起来。
我压着火气道:“你就没有想过,她其实并不想见我。她今天叫我来,只是想让我看清楚你,看清楚你这个人和你的生长环境,让我能够知难而退!”
杨人杰的第一反应就是下意识的断然否认:“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我苦笑道:“你方才也说了,如果你姐姐对什么问题不满意,她并不会直接说出来,但是会从各方面表现出来。她通常不会爽约,却在清楚的知道我何时拜访的情况下,直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其实,她正是从各个方面来表现对我们交往的不满。以你对你姐的了解,你认为我说错了吗?”
杨人杰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我直言不讳的道:“面对现实吧。现在,现实就是你姐姐反对我们在一起!”
杨人杰的嘴唇蠕动了两下,仍然没有说出什么来。
我的心凉到了极点!今天的情况,是第一次促使我这么长时间以来,去认真思考我和杨人杰的关系和未来。以前,在快乐的相聚之后,我偶尔也会想一想,两个完全不同家庭环境的人为什么也会如此契合,以后我们两个人到底能一起走到多远。我们之间的沟通,不存在任何障碍。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虽然之后想起来,很多都是不具有实际意义的废话。但是,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见见面,甚至都不要说话,也能感觉开心,就是那种孩子般纯真、没有杂质的开心。我原以为,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去随意挥霍,有充足的时间去思考未来。可是现在,现实就这样猝不及防、活生生的摆在了我的面前。我看着杨人杰光滑的脸庞和眼睛里流露出的迷惘神色,他这种举棋不定突然就让我心头火起。我咬了咬嘴唇,向房门口走去。
“哎,你别走啊。”杨人杰慌忙起身拉住我:“有话好好说,我们再商量商量。”
“这并不是商量的问题。”我直视着杨人杰的眼睛:“人杰,你想过以后我们会怎么样吗?”
“老实说……没有想过。”杨人杰坦白的讲。
“如果你从来没有想过,现在就请认真想一下吧。我原本也没有想太多,我只是觉得我们在一起开心就足够了。但是今天我就要好好想一想了,也给你几天时间想一下!在你没有考虑好之前,我还是不要跟你姐姐见面了。”我推门就走。
他有瞬间的愣怔,但是很快追上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快而坚定的道:“我现在就可以想。而且,我已经想好了!”他亮晶晶的眼睛就象反射出了太阳星星的光辉一般灿烂,那个画面是他在我心里最令我感动的一刹那。他真诚的一字一顿的道:“我想我们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