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在北地,但其实叶清珂等人居住的别庄并不在北地城内,而是在城外三十里处。叶清珂上马车之前忍不住回望北地——顾孟平就像一场梦一般,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永远也无法想象,徐华蕊会遭遇这样的事情。
不过话又说回来,世间类似的事情有很多,相比起来,徐华蕊经历的“我在信守承诺,他却悄悄有了别人”,当然是“深深爱着渣男,却被渣男狠狠抛弃”更加难过一些。这样想着,叶清珂因为徐华蕊被人欺负了而发热的头脑总算冷静下来,握着徐锦超的手率先上了马车。
昨晚她还打算过在揍顾孟平一顿来着,现在想想放过他算了,小蕊儿都说了不在意了。
和来时一样,她和徐锦超一辆马车,徐华蕊和八皇子一辆马车。徐华蕊倒是想过要来跟她们一辆马车啦,不过可惜被八皇子拦下来了。
叶清珂淡定地掀起马车帘,打量前方的马车。然后就发现了有一个身形十分熟悉的男人骑着马疾驰而来,越过叶清珂,停在八皇子的马车前。
这个男人路过的时候,叶清珂认出来了,是顾孟平。
顾孟平很奇怪地盯了好一会儿马车,直到有下人来询问他,他才翻身下马,敲响马车,低声说了什么,叶清珂离得远没听见,不过估计是让徐华蕊下来说说话。
因为徐华蕊很快就从马车里出来了。
徐华蕊和顾孟平往后走了一小段路,没走远,只是与车队拉开了一点横向的距离,顺便,离叶清珂更近了。
叶清珂理直气壮地认为自己只是恰好看到,特别干净利落地亮起招子,一眨不眨地偷看。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她看得见表情啊,万一顾孟平说了什么让徐华蕊伤心的事情,她也好第一时间冲出去。
顾孟平似有所感,往叶清珂这边望了望,不过很快就收回去了,不知道是没发现还是不在意。
徐锦超面无表情,在叶清珂身后环着她,一样看着徐华蕊那边。过了一会儿,徐锦超忽然开口了:“姓顾的在跟蕊姐儿解释,为什么他会背信弃义娶了别人,请求蕊姐儿原谅他。”
“嗤……”叶清珂冷笑,眯起眼睛“道歉有什么用,事后道歉有用的话,要官府来干什么?那顾孟平也太假惺惺了,决定以身相许报答救命之恩的时候不给小蕊儿来信,成婚的时候不给小蕊儿来信。要不是小蕊儿从八皇子那儿知晓了,我看他能瞒一辈子。现在被发现了就一脸苦逼相地求原谅,就不觉得太迟?”
徐锦超拍了拍叶清珂的手,“蕊姐儿也觉得他迟了,不过……姓顾的说他是有苦衷的。”
顿了顿,继续道:“没说他有什么苦衷。”
“果然天下的渣男都一样,顾孟平……呵呵,我现在又觉得教训的他太少了。把小蕊儿当白痴耍么,很厉害嘛,一句没有内容的苦衷就想让人原谅他。”叶清珂脸上笑嘻嘻的,笑意却不及眼底——怒极反笑。此时她的状态大抵就是如此了。
“天大的苦衷,写封信说明无法守诺比登天还难?”叶清珂拖长了声音,朝顾孟平做了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
“咦?超超,你怎么知道顾孟平和小蕊儿说了什么?”这厮自顾自发表完意见之后,总算发现点不同寻常的事情了——
她和徐锦超共处一室,没道理她听不见,徐锦超能听见啊。
徐锦超用食指点了点下唇,解释道:“偶然学过唇语。”
“好厉害!”叶清珂顿时满脸崇拜。
就在两人对话的期间,徐华蕊和顾孟平那边又有了新的进展。
始终无法说出苦衷的顾孟平叹了口气,幽幽道:“华蕊,你忘了我吧。”
闻言,徐华蕊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直直刺向自以为是的顾孟平:“你有什么值得我记住的呢?背信弃义?还是明明娶了妻子,还是藕断丝连牵挂旧情的自以为是的深情?在我心里,我认识的那个顾孟平早就死了,至于你——”
“请你不要来打扰我。”
顾孟平震动,不可置信地盯着徐华蕊看,忧愁道:“……你……你变了,不再是当年穿着院服,扎着蓝色头巾的那个姑娘了。”
“……”徐华蕊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儿想笑。她不愿意继续理会顾孟平,优雅转身回了马车。
叶清珂愣愣地看着这一幕,不是很明白剧情的发展。番外故事的结局难道不应该是“然后徐华蕊狠狠地赏了顾孟平一巴掌,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吗?
现在这个“然后两个人和平地分开了”是什么展开?思来想去,叶清珂觉得吧,肯定是因为徐华蕊心太软啊。
被叶清珂评价为“心太软”的徐华蕊回到马车上,与八皇子四目相对。
“你啊……”八皇子抬起手指轻轻拭去徐华蕊顺着脸颊滑落的泪珠,“我下去教训他好不好?”
因着徐华蕊的阻止,八皇子一直没有出手。
徐华蕊将泪水眨回眼眶,深深看了眼马车帘的方向,像是坚定了什么,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动,捏出一支年代久远的金色步摇,在那根金色步摇的顶端,几朵玉兰轻轻颤抖,似低诉,似悲泣。
那是当年顾孟平留给徐华蕊的信物——
在那段懵懂美好的岁月里,两个半大的孩子怀着最虔诚的心立下的约定储存在这里面,那时分别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眨眼之间,一切都变了。
徐华蕊握紧了步摇,用力的指节都泛出了白色,她颤抖着将手伸出窗外,缓缓松开……
她终究还是在意的。只是……
看着跌落的步摇被不知道谁的马蹄踏碎,仿佛它承载的诺言也一起被踏碎,徐华蕊收回目光,展露出一个极小的笑颜——只是再多的在意都不重要了,从今往后,她是她,他是他,各不相干。
叶清珂等人回到京城没多久,太学开学了。同时,还发生了几件特别重要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八皇子被当今立为了太子。
第二件事是太子要选太子妃了。太后和皇后一道儿下旨,召集天下未有婚约的贤德才女入京选妃。徐华蕊也被选中参加了。
此外,还有阔别多时的叶清玳也被征召了,同行的还有早早跟叶清玳闹翻了的叶清瑛,她是单纯给叶清玳作陪的。
一大早,暂住在叶家的叶清瑛就躲开叶清玳来找叶清珂聊天。
“……也不知道她走了什么狗屎运,师太圆寂,还留了话说庙里没有东西可以教她,把她送回来,不过,也就是家里为了其他姑娘,没把她的恶行宣传出去,否则,她哪里还能遇着太子选妃这样的好事。”
叶清瑛说的激动,然而叶清珂对这个毫无兴趣,灵动的杏眸微微一动,神情自若地垂头绣花,只用“嗯”、“啊”一类的语气词敷衍叶清瑛。
叶清瑛说的事她都知道。两年前,慧明大师圆寂,令人遣送叶清玳回迟阳叶府,直言再无力教导叶清玳。
可是这都与她无关,她和叶清玳之间的恩怨,早就结束了。
这些日子以来,叶清珂愈发静得下心来,能够坐得住绣嫁妆了,叶清瑛在她这儿抱怨了多久,她就绣了多久的话。直至日头升到最高处,叶清珂绣花的手顿了顿,放下了手里的绣花针,活动两下酸软的手腕,点点叶清瑛的额头,淡淡道:“时候不早了,去用膳吧。”
动作带着点点亲昵和宠溺,就好像她们是朝夕相处的亲密姐妹一般。
叶清瑛嘟了嘟嘴,有些儿不愿意。
“你不是想要看小侄子么?他现在应该醒了。”月前,程燕阳为叶家诞下嫡长孙,取名叶澄,叶清珂回来的巧,刚好撞上他落地,从此奠定了姑侄的缘分,关系好的不得了。哭闹的澄哥儿一见着叶清珂,就乖得不得了。
叶清瑛一听到这个,马上就不纠缠叶清珂了,恨不能立刻飞到饭厅去——她从来没见过出生不久的孩子,十分好奇。
叶清珂却没有去用午膳,和管家说了一声,马不停蹄地出了府,直接骑着马往李飞薇家去了,这是因为京城里发生的第三件大事儿。
或许对整个京城而言不是大事,但是对于叶清珂的小圈子来说,确实是比天塌下来还要重要的事情——
李飞薇要招婿了。
叶清珂和李飞薇的交情,那是要从尿布时期就开始说起了,李飞薇要招婿这种事情,想也知道叶清珂不会乐意错过的。
李府门口已经摆好了擂台——想要娶绫绸布庄的独女可不是这么简单的,首先你得从经商手段、学识、品德上打败绝大部分竞争者,然后还要获得李父李母的认可,最后才能到李飞薇面前,得了李飞薇喜欢,才能真正“进门”。
李飞薇坐在阁楼上,从上往下看刚好能看到擂台的比试过程,叶清珂找到她,她也只是抽空瞅了一眼叶清珂,便继续关注下边的情况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找我了呢。”李飞薇背对着叶清珂,嘴里不留情地数落叶清珂“我这里的招亲都开始几个时辰了!”
叶清珂才不怕李飞薇,耸耸肩,平静解释道:“我被我堂妹缠住了,脱不了身,总不能带她过来。”迟阳叶家上下一致看不起商户,她绝不会把叶清瑛带来给李飞薇添堵。
李飞薇一把抓住叶清珂,把她拉到身旁,催促道:“别说那些了,赶紧帮我掌掌眼。”
“咦,你好认真的嘛。”叶清珂看李飞薇认真的模样觉得好玩,忍不住打趣道。
“当然,我这个可是一锤子买卖,万一遇到顾孟平那种,人品有问题的,我上哪哭去?!”李飞薇翻了个大白眼给叶清珂,她虽然没有陪着徐华蕊去北地,但她可是时刻掌握着第一手消息的。
万一她遇到顾孟平那样儿的,即使她不是被抛弃的那个,而是“撬墙角”的那位,她也会良心不安的好不好,一定会像吃了老鼠屎一样恶心!
叶清珂失笑,“好好好,我一定好好帮你把关。你有哪个看好的人没有?我想办法帮你调查一把。”
说到这个,李飞薇的眸光难得暗淡了一下,摇摇头道:“哪里谈得上看不看得上,你只管帮我挑人品好,能力过得去的,性格能与我相容的就成。”
“哎呀,李飞薇,我居然看到你失落的样子了!”叶清珂不可谓不惊讶,毕竟,李飞薇是多有朝气的一个人啊,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她沮丧的样子。
李飞薇瞧了叶清珂一眼,不说话,沉默着关注下边的情况。
叶清珂担心了,扯着李飞薇追问:“李飞薇,你不会也遇着啥不高兴的事情了吧?”不能够啊,凭什么小蕊儿感情不顺,李飞薇也出问题啊,真是这样那就不能说是巧合了。
李飞薇被问烦了,困兽般呲牙扯住叶清珂的脸颊,道:“哎呀哎呀,我跟你说了吧!本姑娘是对某人有点好感没错,不过我跟他是绝对不可能的!”
叶清珂疑惑。
李飞薇却再没有了为她解惑的心情——她瞪大了眼看擂台下边,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
叶清珂眼睁睁看着李飞薇慌乱了手脚跑下阁楼,她学着李飞薇的样子朝下边望去,却没有发现任何特别的人或事情,只能匆忙跟在李飞薇身后跑下去。
不过很快的,下楼之后,叶清珂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她看到了徐锦越,今年不足十岁的徐锦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