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卢克打了个车,去杰瑞家的庄园接父母出去吃饭,谁知一进门,他讲话如鸭群,笑声如杠铃的母亲,就抓着他往主宅跑:“杰瑞小少爷终于回家了!好像心情特别差,正好你来了,快去打个招呼宽慰宽慰他!”
卢克一颗小鸡胆子差点被吓破,心想:小少爷心情不好就是因为他,再上去碍眼不是打算把人逼疯么?
“他怎么会回家……老爷夫人不在?”
杰瑞父亲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因此杰瑞刚会说话,就断定此子轻浮不堪大任,从没给过一个好脸。至于杰瑞的母亲,平时哭天抢地想儿子,真见到面,顶多能喜欢十分钟,而后就开始每分每秒的嫌弃,念他白长好脑子,事业不成,好好的做了中央财政官——虽然是靠了家里关系,但分明也做得很好——非说不是靠自己,随便就辞官不干,简直成何体统,比不上他大哥一根小手指。
因此,对于这个华贵却刻薄的家,杰瑞向来是有多远躲多远。
除非特别难过的时候。
这家里虽然冷情,但有许多杰瑞小时候的疗伤地,每当难过到不行,他就拉着卢克,选父母不在的时候回来,坐在他的秘密房间和花园里,一发呆就是一天。
想到杰瑞可能有多难受,卢克不可避免地心脏抽疼了一下,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他应该不想见我。”
谁知他刚出了父母住的小院子,就看到了杰瑞小少爷。
杰瑞脸色不太好,整个人像是瘦了些,一身风流似乎都沉淀下来,但还是难掩风华,俊俏得几乎妖孽,因为有点憔悴,像是艳丽贵气的吸血鬼。
“卢克,”他低声说,跟卢克父母打招呼,同小时候一样,亲热地叫叔叔婶婶,“这是出去玩?”他敏锐地看了一眼二老带没带行礼,稍微放宽心,“还没到回老家的时候呢吧。”
说完,他盯着卢克,仿佛怕一眨眼这人又跑了。
卢克母亲有些讨好地笑道:“小少爷好,我们就是去吃个饭。”
“正好,我请吧。”杰瑞彬彬有礼地客套了一番,听得卢克父母诚惶诚恐,连说不用不用,到杰瑞变着法邀请到第三次,老夫妇表情都有点奇怪了:“小少爷,您请真的不合适。”
卢克也有些疑惑,不过面对杰瑞什么也想不出来,像是耗子上街一样,羞愧得抬不起头,又不时偷看杰瑞的脸色,不自觉地担心,脱口而出:“你还是在家好好休息……”
他想到杰瑞那天身上那么多印记,觉得自己没轻没重,没准把人伤成什么样了,当时不敢面对,这时想起来全是担心。
杰瑞脸一下黑了,目光不善地看着他,两人之间气氛陡然紧张,看得卢克父母都觉察出了端倪。
一上车,母亲就惴惴不安地问卢克:“你和小少爷吵架了?他是少爷,你是……”她没再像小时候一样,说出你是仆人,改口,“毕竟我们是在他家做工的,无论如何你也让着他,照顾他些,可不能得罪啊。”
母亲说话,卢克从来不顶嘴,但是牵扯到杰瑞,总是难免失态,哑着嗓子:“我跟他又不是主仆,有什么……”
他因为母亲一语将他和杰瑞划到了两端,有些失落,又因为三天前的大事端仍然无解而不知所措。
然而,母亲是理解不了他这样复杂的心情,敏锐的自尊心的,絮絮叨叨:“少爷可以把你当朋友,那是他心善,可是你跟他之间,不说有我们老两口这层关系,现在你经老爷的安排,在他家亲戚……那个最厉害的路易斯将军手下工作,总要多敬他几分。可不能自以为是,觉得你们就在同一高度了,真是什么朋友了。”
所以他连朋友都不配与杰瑞做?
卢克觉得心上被划了一道似的,但又怕父母担心,硬生生直起腰来,做出“明白”“听话”的样子。
父母要是知道我把他们小少爷睡了,该有多惊恐。卢克沉沉地望着远方,雾气渐渐凝集在玻璃上,凝集在他眼中。
-
没想到,一起吃饭的不止他们一家,还有另一家人——一对父母和一个美女。
身为大龄剩男的卢克立即反应过来,当下在站起来就走,和照顾父母与对方面子之间挣扎起来,谁知那美女惊喜道:“卢克,真的是你!”
卢克奇怪地看着她。
他的记忆力是很好的,虽然不像杰瑞那样过目不忘,但也渐渐认了出来。这姑娘今天妆淡了些,裙子长了些,不过怎么看怎么像……之前宴会上见过的那位,杰瑞的前女友?
美女立即证实了他的想法属实,不过当着双方父母的面,没说穿自己当时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卢克脸色发青,心想: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但他怎么能寸到这种程度?!
美女羞答答的:“卢克人真的非常好,当时还见义勇为。”
卢克:“……”
双方父母无比欣慰,提前退场,留二人尴尬相对。
卢克各种想走,还以为父母离场,美女能显露出当天的任性,谁成想,美女似乎真的对他很满意。他没自私蛮横到能拂了对方和父母的面子,也没好脾气到真的开始相亲,只好试探道:“真的不好意思,你以前都是跟杰瑞那样的人交往,应当也不想跟我相亲的吧。”
他等着看美女变脸,可是对方更羞怯了些:“真的没有,我没那么在意钱财地位,还是人品更重要些。”她眼中闪烁,“你那天真的很帅,为人也勇敢、可靠。杰瑞虽然浪漫又有钱,但太过薄情,你应该也知道,他从来不跟所谓伴儿动真心,也不会做什么,只是一起玩。我跟他什么都没有过的,你不用尴尬,他绝不会……”
卢克坚决抓住这一点:“抱歉,你很好,但我们是二十多年的朋友,我怎么也不可能跟他交往过的人……”
美女急切道:“我真心觉得你很不错,可能你是对我有误会,这样,我们先做朋友,这样杰瑞也不会介意了……”
“谁说我不介意?”
杰瑞还穿着刚才那身衣服,抱着胳膊居高临下,目光与卢克对上时显得格外阴冷。
美女打了个哆嗦:“杰瑞,你……”
“我不介意你,”杰瑞一把拽起卢克,“介意他。”
说着他就抓着人往外走,两个人你拉我扯了一阵,到了一个金碧辉煌的无人圆厅,卢克终于甩脱:“你干什么?”
杰瑞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人顶在墙上,恶狠狠道:“你狠,前两天睡了我,今天就跟别人相亲?!”
“我也没想到……”
杰瑞又把他提起来:“跟我走。”
“去哪?”
“少废话!”
光线渐渐有些暗,杰瑞的半边轮廓隐没在昏暗里,某种浮游一般的灰尘在暗处旋转,飘渺的雪片似的,给人淡淡地蒙上了一层寂寥。
“三天,”他停下脚步,有些难过地低声说,“你都没想过找我?”
杰瑞嗓子哑了,一旦他吃不好睡不好,第一反应就是嗓音会失去平时那种柔滑,如同被磨砺的玉石,暗淡得令人可惜、心疼。
卢克沉默许久,老实说:“我不敢。”
杰瑞猛地看向他,一瞬间眼中亮得仿佛划过刀光剑影:“所以你是真的不打算再跟我联系了?!”
他嗓音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卢克越发难以承受:“你希望我怎么……”
“你休想跟别人在一起!”杰瑞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眼中竟然有些狰狞地执拗,“你告诉我,我们那天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跟我……”
卢克不好直说因为我一直对你怀有肮脏的*,而你又不知道把我当成了谁一直在勾引,却见杰瑞一下堵上来,扳住他的脸,目光雪亮,一字一顿:“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一瞬间,卢克心跳得快要爆炸,怀疑杰瑞眼中有一丝丝的希冀和欣喜,又怀疑是自己眼花。一片震惊地死寂中,杰瑞的电话突兀地响起来,铃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宝贝,接电话……宝贝……”
卢克猛然觉得这个声音在哪听过,就见杰瑞也有些疑惑,接起电话,另一边传过来一个浑厚深沉的男声——首富家的翩翩公子,罗伯特。
杰瑞匆匆挂了电话,卢克却往后退了一步:“他给你录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录的,我没让他……”
卢克转身就走,杰瑞忙上前拽他,两个人几乎互殴起来,卢克猛地推开他,怒吼:“你有什么资格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杰瑞愣了一下,卢克直接转过身去,觉得心都要裂了。
“我休想跟别人在一起,你就可以。”他低声说,“对,你就是喜欢那种混乱的生活,我认识你二十多年,了解你,你也应该了解我,这种生活我不喜欢,我不接受!”
杰瑞抓狂道:“我特么又怎么乱了?”他回过神来,“你以为我跟罗伯特有什么?冤枉啊!我们就是谈合作,我想要证明我能靠自己成功,好不容易有一个项目……”他几乎在哀求卢克,“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录那个东西,也许就是个恶作剧,也许……”
卢克都没力气做出什么表情,心想:得了吧。
“你怎么惩罚我都可以,但求你不要……”卢克闭上眼睛,心里接着说:别说些让人七上八下的话,做些让人七上八下的事,我不是那种能折腾的人,我玩不起,真玩不起啊小少爷。
杰瑞想抓他的手,谁知卢克一转身,居然直直地跪了下去,嘶哑道:“对不起。”
杰瑞怔怔地看着他,忽然一把将他拽起来,拳头照着鼻梁打过去:“你特么是不是有病?!”
卢克像被击破的沙袋一样滚落在一边,甚至没去抹嘴角的血,心想:谁说不是呢。他就那样躺在冰凉的大理石上,仿佛已经认命等死,哑声说:“我该怎么道歉你才能觉得好受点?”
“什么?!”
“我只能赎罪了,怎么补偿你都可以……”
杰瑞头脑一片混乱,心想:神经病!又觉得自己也变成了神经病。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究竟想要什么?该怎么做?什么才是对的?
慢慢的,他有了主意,把卢克拽起来,阴沉沉道:“你想赎罪,我给你机会。”
杰瑞的主意成了型,甚至平静地给卢克整了整领子,拖着他的手大步往外走:“放心,你有的是机会……补偿我。”
卢克一阵不安:“到哪去?”
杰瑞回头一瞥,刹那间,绿色的眼眸几乎流光溢彩,强抢民男一般狠厉道:“去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