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卢克觉得自己心都要撕裂了,口中一片苦涩。他把双手别到后面的栏杆外,头轻轻贴着杰瑞的脑袋,看到杰瑞的手上有一块暗红的突起,把他的手拿起来,嗓音有点沙哑:“你手破了。”
“小伤,下午去攀岩划的。”杰瑞晃了晃手,想收回去,卢克却不让他收,又从怀里掏出小型消毒器,细细地给他消毒。
卢克握着杰瑞的手,有一种医生特有的强迫症。
杰瑞睁开眼睛,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这么温柔。他想,眼中渐渐有点深。
杰瑞忽然转过身来,两只手撑在卢克身边的栏杆上,试探着靠向他的嘴唇。
卢克一惊,推开杰瑞,感觉特别不自在。杰瑞有时候就会这样犯神经病,不知道是不是各式各样的男女朋友交多了,总是抽风。
杰瑞目光暗淡下去,泄气地靠在一边。
他不喜欢我。杰瑞难过地想。
这么多年了,还是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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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杰瑞生日。
杰瑞办生日宴会,跟其他世家子弟的热闹不同,更喜欢只有几个朋友小聚。不巧,卢克下午就要跟着老板路易斯出差,只能中午约杰瑞出来,把礼物送给他。
卢克对着店门玻璃单手整了整领子,另一只手在背后藏了一束满天星——杰瑞从小到大最喜欢的花。
他有点紧张,甚至有点冒汗,但是感觉从头到脚的舒爽,就连上午在冰山大魔王老板的注目礼下,都不禁微微弯着嘴角。
想到杰瑞开心,他就开心。
然而,杰瑞却没这个幸运收花,因为他已经醉得满眼冒金星了。
“怎么了,杰瑞?”卢克忙把花放在一边椅子上,把瘫在桌子上的杰瑞扶起来,皱眉,“这酒味……”
“卢克,”杰瑞傻笑起来,伸手抱住他,在他胸前像狗一样蹭脑袋,欢快道,“祝你生日快乐!”
“是你过生日!”卢克恨不能把他扔进旁边的鱼缸,“大中午就喝成这样?!”
“嗯……”杰瑞抱着他醉意朦胧地吧嗒嘴,活像偷了腥的猫,“我跟……跟罗伯特……一起……”
卢克心沉了沉。一个月前,他与杰瑞重回宴会后,罗伯特就一直围着杰瑞,把杰瑞那位一点就炸的女友气得,差点真的炸成礼花。
他有点酸地心想:这俩人真搭上了?但杰瑞虽然男女通吃,一次也只跟一个,之前的女朋友呢?
他这一阵子太忙,没怎么关心杰瑞的事情,不由得有点愧疚,而后很快又想:他为什么要关心这些糟心事?
因为他们是好朋友。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子,觉得自己这个好朋友当得未免太苦涩。
“我跟……那谁分手了……”杰瑞不打自招,嘴唇脸颊殷红,眼中像是含了一汪水,呼吸在卢克耳廓上蹭了一圈,抱着他的脖子,“你总联系不上,忘了跟你说……”
卢克脸红了红,又黑了黑,把他撑起来靠在自己肩上,色厉内荏:“下家找了吗?”
杰瑞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地找对象,或者说玩伴,卢克问完心情就沉下去,觉得自己多管闲事,又告诉自己:朋友就得这样多管闲事。
而后他就觉得更苦涩了。
卢克你这傻逼。
但是,他又莫名升起了丁点奇异的希望,情绪起起伏伏,如同有小兽在心尖上磨牙。杰瑞不回答,鼻尖在他颈侧乱拱,卢克一边微微红了脸,一边像是等着死亡审判,大气都不敢喘。
明知希望是最伤人的,人类却总是痴迷其中。
“好烦,”杰瑞答非所问,迷蒙地转向另一边,“孤独。”
卢克心尖一颤,想道:来了。
杰瑞喝醉必备——脆弱时刻,这一刻,他不是杰瑞,他是杰三岁。
“卢克,”杰瑞嘤嘤嘤地抱住他的手,“你要陪我一辈子。”在卢克表示无语后,杰瑞又难过地说:“我总是让人失望,所以他……他不喜欢我……”
卢克心中猛地动了动,又压了压:“他是谁?”
杰瑞看着他,满脸委屈。
卢克:“?”
他只能压住心绪,拍了拍杰瑞的背,把礼物拿出来:“寿星收礼物,看看喜不喜欢。”
杰三岁红着眼期待地打开小盒子,醉眼一亮:“耳钉!”他又露出那种孩子一样的表情,满足地笑道,“卢克牌的!”
“自己打的,”卢克藏了藏缠着创可贴的手指,“跟你买的高档货比不了。”
杰瑞想摘掉正戴着的耳钉,却手抖摘不下来,急得一头汗:“帮我戴……”
卢克只好侧着头帮他摘耳钉,然而杰瑞的耳垂白净柔软,脖子有一种年轻男性的力度感,衬衫总是敞着两个扣子,露出舒展的锁骨,领口熏着迷人香气,像是专门勾心的小爪子,搔得人难以把持。卢克喉咙中有点干,收敛着目光帮他戴另一边,心跳太快,胸腔甚至有点发疼。
两个人向反方向转脸,杰瑞忽然玩闹似的往前探了一下,嘴唇如有若无地拂过卢克的下颌。卢克动作一下停了,从耳朵尖开始发热,快速地看了杰瑞一眼,心想: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不要抱无谓的希望。卢克想坚定信念,可是杰瑞沉醉地看着他,像是有些着迷,怎么看都显得深情不悔。
卢克的心脏突破人类极限地跳了几下,差点爆炸。一瞬间,他都有点站不住,下意识掏了一下口袋,忽然想到:我在做什么?!
杰瑞茫茫然然地微笑,又像没那回事似的,摇头晃脑,无头无尾地哼歌:“等我们老了,我一个老头,你一个老头,在一起喝酒,葬一个坟头……”
卢克心头一热,脱口而出:“杰瑞,我……”
他猛地住嘴,心想:你是疯了?!同时,一个温厚爽朗的男声传来:“杰瑞!卢克先生也在,你们约了一起吃饭?”
卢克一下回过神,像是一发闷炮,火都吞回了自己肚子里,差点从嘴里冒出烟来。
他一定是昏头了,因为杰瑞喝醉了就放松了防备,放纵了感情,这要真的说出口……
杰瑞也不会信吧。
他忽然有些悲哀。
能说早就说了,能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认识了二十多年,十年前不说,五年前不说,到了现在,还有什么意义?
疲惫一点一滴弥漫上来,像是淹没垂死者的海水。
杰瑞呆呆地看着卢克,好像在等他接着说,发现等不到后,看向来人,一下子就习惯性一般,从杰三岁的状态中挣脱出来,变为酒桌上的交际花,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张开双臂欢迎:“罗伯特!你怎么在这?”
“怕我们的事没聊完,你又跟别人跑了。”罗伯特斯文热情,上前拥抱杰瑞,贴在他耳边,“刚才看你还好好的,现在醉成这样,酒神之名不那么副实啊。”
杰瑞嘿嘿笑着,卢克则盯着罗伯特的手,心底冒火,想道:他怎么来了?他们真的搭上了?
不,不会的。杰瑞虽然万花丛中过,但选的都是互相随意,不黏人也不扎手的花,这位首富之子显然不是他向来挑选的类型。
如果不是玩伴……
卢克心沉下去:“你们……”
杰瑞跟罗伯特哥俩好地勾肩搭背:“我们……”
罗伯特微笑:“在一起了。”
卢克瞳孔一缩,杰瑞像是也愣了一下,看向罗伯特,后者对他一笑,佯装害怕道:“怎么,杰瑞大少爷要甩了我吗?”
“当然不,”杰瑞反应了一会,哈哈大笑,对卢克说,“我告诉你,我们要一起……”
卢克转身就走:“我要出差……”正好露出了身后的椅子,杰瑞看到上面那束满天星,一下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天真洋溢地欢喜道:“送我的?”
一瞬间,卢克身子一僵,像是要掩饰什么,又像不想认输,一下抢过那束花,冷着脸:“不是,顺路送给别人。”
“给谁?”杰瑞怔了怔,表情渐渐有点不好看,干笑着,“什么人啊,还专门从……光明星带花。”那笑容就在表皮上浮了一层,像是水上的几滴油花,底下全是虚浮,“女朋友?”
他的目光试探着,微微有些急,卢克的目光闪避着,半晌,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沉默着点了一下头,转身就走。
走出店门的那一刻,卢克在口袋中摸到一枚戒指。
小小的指环,温热,又冰冷。
他本来只想打一对耳钉,却鬼使神差,打了它出来。也许是因为他有职业病,一下就能看清多粗的手指戴什么号的戒指,也许是杰瑞在他眼前晃久了,他总觉得应该拿什么东西,把那双修长漂亮的手拴住。
但此时,他终于明白,是自己太愚蠢。
罗伯特才是与杰瑞同一个世界的人。
他只是个朋友,而他连这个“朋友”,也难过得快撑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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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内,杰瑞怔怔望着门口,罗伯特噙着微笑坐下来:“接着说上午的事吧,关于我们在一起……投资合作的问题。”
杰瑞忽然站起来往外面跑,却脚下虚浮,一下跌倒在地。
“没事吧?!”罗伯特忙去扶他,杰瑞却一推他的手,自己撑了好几次,没站起来,坐在地上就开始给路易斯打电话,打了好几个也没接,一下像是被世界抛弃了一般呆坐在原地。
女朋友?
卢克单身了将近三十年,为什么会有女朋友?
杰瑞无数次想过,不管卢克愿不愿意,只要霸占他,哪怕强迫……但他天性圆滑,能出包袱不出剪子的那种人,只觉得卢克一直在他身边就行,他能抱他,能跟他说话,能看他笑,不过是不能吻他睡他,其余的还有什么区别呢?
还奢求什么呢?
两个人,一辈子,喝一壶酒,埋一个穴,也不是单方面希望就能做到的。
他没想到,或者根本不敢去想,总共有一天,对卢克来说,会有一个人,比自己更重要。卢克会同那人喝一壶酒,跟那个人葬一个墓,不会是跟自己。
他只是个“朋友”。
一辈子在一起,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笑话。
“不可以这样……”杰瑞低声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