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文不是她遇到过最强大的对手，相反是她遇到过的最弱的对手。但是这个最弱的对手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和刺激，让她的灵魂也为之激荡。在刚才那短暂的几秒中，她的感觉到了自己精神震荡的频率居然和嘉文一样，那种精神层面的交锋，足以让她回味一个世纪。

看着倒在台面上，胸口凹陷下去，肋骨刺穿心肺的嘉文，卡特琳娜想：“应该站不起来了吧？这样也好。”

不要站起来，不要站起来。

这也是拉克丝的想法。她的手紧张的捏着，手心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如果场上有谁更不希望嘉文再次站起来的话，一定是她。

只要不再起来，就不用再战斗，就不用死。

输与赢，强与弱，对拉克丝来说，都不重要，她要的，只是嘉文好好活着。

在她那神祗般的面容下，却有着一颗最平凡普通的少女的心。

……

……

死。

这是嘉文心里残留的唯一概念，这个概念是如此清晰的回荡在他的脑海中，把他脑海里所有旋绕的念头头驱赶的无影无踪。

在无数个风雪雷电交加黑夜孤独修炼，在他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失败、耻辱、离别的小时候起，嘉文就相信一句话：如果你能征服你自己的恐惧，代表你可以战胜死亡。

这句话烙印在他的灵魂中，让他在无数生死搏杀中生存了过来，哪怕是面对雷恩加尔，他也可能克服自己的恐惧，用自己的精神，斗志和毅力去战胜了死亡，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可是，如今面对卡特琳娜，嘉文却深深的感觉得到，他可以征服自己的恐惧，却无法战胜卡特琳娜。

硬实力上的差距，并不是精神、斗志、技巧、勇气这类东西可以弥补的，就像一只再有斗志，再有勇气，再有技巧的蚂蚁，都无法咬死一头大象。

第一次，嘉文真真地感受到了，无法战胜，无法超越的，死。

“死，再没有任何事物能有它这么伟大，这么永恒。这是唯一能接近真实的道路……”

只有人真正在面对无法超越，无法战胜的‘死’的时候，才会恍然明白，原来自己竟然一无所有。

任何事物，都会在‘死’这个概念面前立刻灰飞烟灭，人类所有的语言、智慧、艺术、情感在‘死’这个现实而狰狞的恐怖威力下也只不过是虚幻而已。

但是，当人真正敢于直接去面对‘死’的时候，这种精神就会像洪水一样将思维中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杂念冲走，只剩下生命中最单纯本质的东西——死的力量。

于是人就可以变得如死一样强，无法战胜，无法超越。

嘉文知道自己不可能是卡特琳娜的对手，但只要还有一口气，他都要继续战斗下去，这与义务、责任、梦想之类的东西无关，只不过是对自己生命的肯定，哪怕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口气，他也要以自己的方式和姿态战斗着，这才不枉来这个世界上走了一遭！

嘉文站了起来，他凹陷下去的胸口不断有血液喷涌出来，只是血液再也无法燃烧成火焰，刚才那短暂的五秒，已经把他体内三种血脉的所有能力都耗尽了，现在的嘉文，已经彻底感觉不到那三种血脉的躁动了，就好像喷发过后的火山一样，沉寂在他生命的最深处。

没有武器，没有血脉能力，没有任何值得依仗的东西，在这个一无所有的时刻，嘉文却更加真实的感受到了一种力量。

死的力量，也是生命的力量。

嘉文闭上了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感觉整个人都和头顶的天空一下，变得无边无际。

然后睁开眼，看着卡特琳娜。

那样的眼神，卡特琳娜非常熟悉。

她已经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面对过这样的眼神，那是拼劲一切，舍弃一切，无怨无悔的眼神。这样的眼神，每一双都值得尊敬，只能以最专注最前程的态度和竭尽全力来作为回报，这样，才不至于亵渎了这样的眼神，才不至于侮辱了这样的对手。

“我明白了！”卡特琳娜的站姿不再是那样随随便便，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战士一样挺身站着，她这么一站，顿时如渊淳岳立，傲岸挺拔，散发慑人气势，火红色的长发烈烈飘舞。

“用脑子去战斗的人，是聪明的人，用心去战斗的人，是强大的人，用生命去战斗的人，是值得尊重的人。”卡特琳娜看着嘉文，缓缓抽出了放在小腿上的匕首：“你，值得我尊重。”

“我之前说过，为了表示公平，我不用武器。但是现在我收回我的话，为了表示对你的尊重，我不仅使用武器，而是会竭尽全力，用我最引以为傲的神技赐予你想要的败。这才是，你想要的吧？”

在这种绝对优势的情况下，她居然还使用武器？

在对面一个符文被封印的人，她居然说要施展自己最强大我武技！

整个观众席上都涌上了一种浓浓的愤懑，对卡特琳娜的愤懑！

传说中的卡特琳娜，符文之地最著名的十大新星之一，千万人崇拜的卡特琳娜，怎么可以这样没风度？

就连锐雯和泰隆都觉得，这样做，对嘉文实在太不公平，太过苛刻了！

周围浓浓的不满和愤怒对卡特琳娜没有任何影响，在别人看来，这或许是太不公平，太过苛刻，只有她才能感受得到，嘉文内心的渴求！竭尽全力，这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最大的公平，最大的仁慈。

只有这样，才不至于亵渎了他和侮辱自己！

“你是我的好对手。”听到卡特琳娜说要使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最强大的技能，竭尽全力，嘉文的不仅没有任何恐惧，埋怨和不公，反而露出了一个所有人的想象不到的灿烂笑容！

“你也是我的好对手！”卡特琳娜脸上的笑容同样灿烂，心底却荡漾着一种由衷的惋惜。

“来吧！让我见识你真正的力量！”

“如你所愿！”

卡特琳娜左手的匕首以肉眼看不到的速度飞了出去。

神技，弹射之刃！

在匕首飞出的一瞬间，她的整个人忽然瞬移到了嘉文的身边。

神技，瞬步。

身影优雅旋转一圈，右手的匕首拉出道道虚影，

神技，不祥之刃。

流畅，优雅，快速，这一连串的三种技能爆发和释放，只用了不到零点五秒。

当嘉文的左腿飞来的匕首刺穿，胸口旋转的不祥之刃割的伤痕累累，鲜血淋漓时，他才醒悟过来。

太快了！

虽然意识到了，但身体根本就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这就是神技？

这就是卡特琳娜的实力？

“你输了。”卡特琳娜轻轻说着，口里没有任何骄傲的喜悦，反而是一种失望的落寞。

距离靠的很近，她的身体，就似乎贴在嘉文身上，让嘉文能够闻得到她身上散发的香气和温热的体温。

腿已经被洞穿了，先前就已经凹陷的胸膛，又不知道被割了多少刀，现在，嘉文胸膛都似乎被剖开了，甚至连胸腔内的白骨和微弱跳动的心脏都能看的很清楚。

受到这种重创，他的确已经输了。

没有活生生的人在看到自己的胸膛被剖开，看到里面微弱跳动的心脏后，还能有力量和勇气继续战斗下去。

卡特琳娜十分清楚亲眼看到自己的胸膛被剖开，看到自己鲜血淋漓的内脏时，会给人带来什么样的恐怖，所以她选择了这种方式。她希望看到嘉文脸上的恐惧，然后认输，又害怕这个值得敬重的对手脸上真的会露出恐惧，让她失望。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矛盾。

“输……输了……”嘉文的嘴角拉扯出一个惨笑，声音仿佛漏风一样从胸膛处发出，令人耳膜发酸，“不，我还没输。”

“你的身上，已经没什么力量了。就算有，你也不可能是我的对手，认输吧。”

嘉文嘴角动了动，“认……认输？”

卡特琳娜认真道：“对，认输。归根究底，这并不是一场公平的比试，如果你这样死去，太不值了。的确，认输会让你没面子，但相对于宝贵的生命比起来，面子根本微不足道。”

卡特琳娜环顾四周，“你已经用你的实力，智慧，精神和生命去证明了你自己，我相信，哪怕是你认输，也没有人会嘲笑你。你，是个值得我尊重的好对手。”

“哈……”嘉文惨笑着：“在我的概念里，根本就没有输这个字，更不可能认输！在我很小的时候起，他用残酷的方式告诉我，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一个过错，每一个失败都有机会弥补的，在真正的战场上，失败就意味着死亡，他让我学会了无论是什么样的战斗，都要拼命所有的生命去赢取胜利！”

“现在，我还活着！又怎么可能认输！！如果你真的当我是好对手，那么就请你不要说认输这种毫无意义又无聊的话，这会让我鄙视你！竭尽你的全力，让我生命在无悔的战斗中结束吧！你不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对你说我绝对不会输吗？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嘉文几乎是用所有的精神、生命和灵魂一起吼了出来：“我可以死！但我不能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