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阿姨是这里的人偷偷给她起的外号。尹小芽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类似这种偶然的情况多了,她也就知道了,不但知道了,也习惯了。
这是父母的老房子,筒子楼,他们家原来占了三间。现在老邻居基本都搬走了,这里大部分都租出去了。尹小芽其实还有一套房子,但那套房子加上她所有资产,都在进去之前抵各种赔偿款了。
出来之后,她回来接收父母的房子。每个月来一次收拾父母住过的房间。估计是仅存不多的老邻居泄露了她的身份,现在,这一片都知道她杀了人,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没少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大家讨厌她,但也怕她。
尹小芽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每次都悄悄来,收拾完就走,就连另外两间的租金都是能转账就转账,生怕吓到别人。
尹小芽爬上楼梯,拿钥匙打开父母的房门,开了灯,从房间里找了个水盆,转到公共卫生间去接水。
端着盆还没进屋,隔壁房门吱嘎一下开了。尹小芽和出来的女人碰了个对面。她点点头,刚要进去,旁边的女人说道:“小芽姐!”尹小芽转过头看着她。
女人似乎鼓足了勇气,才说道:“房子,我下个月不租了。”尹小芽皱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为什么?”
女人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租别的地方了,你下个月把押金退给我吧!”尹小芽垂下眼睛,随后点点头:“好。”
她端盆进屋,隔壁的女人也进了门。尹小芽开始擦窗台,老房子隔音不好,隔壁的声音隐隐约约的传过来—
“跟她说了?”
“说过了。”
“她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租房子的时候也不知道她是个杀人犯啊!住在这儿天天提心吊胆的。住那边虽然远,租金又高,但好歹安心啊……”
尹小芽默默的擦着窗台,一遍又一遍。
擦完窗台,她觉得心里堵的难受,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孙姐。我是小芽……我妈……睡了吗?”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长长哈欠声。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小芽啊?这都几点了,老人们八点半就上床了。你是有什么急事吗?”
尹小芽吸了下鼻子,说道:“没事,今天忙,忘了看时间。对不起打扰了。”那边沉默了一下,说道:“小芽,快交下个季度的疗养费了……你……没问题吧?”尹小芽怔了下,问道:“这么快吗?哦,没问题,我下周过去直接交。”
那边又沉默了一下,说道:“小芽,其实八人间也挺好的,要不然你试试……”尹小芽马上接口道:“不,我父母在那里住惯了。就不让他们分开住大房间了。”
孙姐叹口气,说道:“小芽,你现在不比以前,我们这儿是全国最贵的疗养机构。你父母……说句难听的,每天吃的什么喝的什么都不知道,你是谁他们都未必记得,你又何必强撑着自己让他们住标间呢?你现在……”
尹小芽打断她:“孙姐……钱的事我会想办法。我父母,劳烦你挂心了。”孙姐没说什么,只好说道:“行,那下周记得把钱带齐啊!”
从父母的房子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已经过了十点了。尹小芽成大字往床上一倒。这是她租住的地方,一室一卫的私建房。对于住了六年女子监狱的她来说,这里的条件已经堪比天堂,她没什么不满意的。
原本父母的房子租出去,付完这边的房租还有结余。加上自己保洁员的薪水,父母的退休金可以负担疗养院的费用。现在那边房子退租了,手里的钱就捉襟见肘了。尹小芽揉揉脑袋,不行,得先在网上把房子挂出去再说。
尹小芽打开手机,还没打开网页,发现有两条未读信息。她打开是酒店客房经理张姐发来的信息。是张姐推荐她有了现在的这份工作。也是唯二知道她已经提前出来的人。尹小芽看了一眼,眉毛皱起来。
“小芽,真抱歉,有件事想麻烦你。孩子想参加学校的歌唱比赛,搞了个小组合,唱的是你以前的歌……能不能请你给指导一下?”
尹小芽从床上坐起来,抓着手机想了下,回复道:“张姐,我这嗓子,想指导也没办法啊……”
很快手机信息又发过来:“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但是小芽,孩子为了这个比赛挺拼的,已经进入决赛了。说是有机会拿奖金,还能签经纪公司。这些我都不懂,你能不能听孩子说说,回头打字交流也行啊……孩子特别崇拜你,我都没敢说我认识你……”
尹小芽盯着那段文字看了两遍,回复道:“那你跟孩子怎么介绍我呢?”张姐马上回道:“我说你是尹月原来的伴舞,可厉害了。后来家里突然有事才退下来的,小芽,你帮我个忙行不行?”
尹小芽挑挑眉,这谎撒的,还挺圆满。她想了想,就是几个学生,应该也没什么,走个过场,随便点拨两句就可以吧?张姐挺不容易的,而且也是现在唯一帮她的人。
于是尹小芽在手机上打道:“好吧……你定时间,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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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小芽早早的等在一号会议室。这里的舞台够宽够大,观众席视觉效果也好。早上六点到八点半之前,一般都只有她一个人。
她今天早班,六点上班,下午两点下班。那件事之后,许姐就被辞退了,酒店挺厚道的,让她自己请辞,没有直接开除,当然也是为了少赔违约金。一号会议室还没有配别的保洁员,尹小芽自己管理顶层卫生,给她多发三分之一的月薪算是补偿。
反正这里费用那么高,租用率辣么低。只是日常维护,尹小芽也觉得再配一个人有点浪费。如果频繁使用,那种上午场结束马上跟下午场的会场,可能还需要两个保洁员,时间在那儿催着呢!
现在这会议室,豪华归豪华,一个月能租出去七天都算多的,尹小芽一个人够用了。她也乐得清静,别人也懒的看她这张脸。
张姐是酒店客房经理。她和会务经理打过招呼,又跟安保打了招呼,说女儿想借这里排下舞蹈。时间是早上六点到八点,都是同事,自然给她开了方便。而且据说她跟酒店高层还有些关系。也就没人说什么。
尹小芽就在会议室一边干活一边等着。不到七点,张姐带着三个女孩子,一个男孩子来了。
张姐领着一个娃娃脸的女孩跟尹小芽介绍:“小芽,这就是我女儿萌萌。”她又捅捅女儿说道:“萌萌,这是妈妈跟你说过的尹阿姨。叫人。”张萌萌就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甜甜的叫道:“尹阿姨好。”
尹小芽点点头,昨天医生刚嘱咐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张姐见女儿和尹小芽打过招呼了,就准备离开,还不忘嘱咐女儿:“尹阿姨嗓子不舒服,有事她会打字跟你沟通。别范贫啊?”张萌萌乖巧的答应。
张姐走后,三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就没有刚才那个友好又纯真的表情了。男孩子走过来拽拽张萌萌,说道:“萌萌,咱们能单独说两句话吗?”
张萌萌转头看了尹小芽一眼,语气虽然客气,眼神却很是不在乎的说道:“尹阿姨,我们想单独说两句话,您能回避一下么?”
尹小芽看看神色已经有变化的四个年轻人,秒懂他们的意思。拿出手机,在上面打字:“我出去一下,但是这里的器材都很贵,你们别乱动。有什么需要,到会议室侧门卫生间找我。”
张萌萌答应后,尹小芽就消失在了侧门里。张萌萌跟着走了几步,确定尹小芽已经走了,又返回来,大大咧咧的往舞台上一坐,踢着两条腿说道:“成哥,有什么事你就说吧?她走了。”
成哥马上也往舞台上一跳,伸手就去搂张萌萌的肩膀,张萌萌嫌弃的往后一躲,挑着眉毛说道:“我警告你啊,有事说事儿,别动手动脚的!”
成哥摇着脑袋说道:“哪能呢?妹纸!你成哥有分寸。不过你妈也太奇葩了吧?!我听说是尹月的伴舞,特意想来拜师学艺的,结果我靠……保洁?!!能不能不闹?!萌萌,赶紧着,起个大早跟这儿浪费时间呢,上哥哥那儿去,音响场地,杠杠地!万一碰见沈少爷,没准儿你们就直接吃上娱乐圈这碗饭了!”
一个稍矮一点的女孩说道:“成哥,你说的靠谱吗?沈少爷真的是经纪公司老板?怎么总觉得他不像呢?”成哥马上不乐意了,撇嘴道:“宁梦,你怎么说话呢?哥跟你说,沈少爷不靠谱儿,这世界上就没有靠谱的人了!再说了,就算你信不过他,这不还有哥呢嘛!别的不说,就哥这颜值,这舞技,哥在圈儿里也不是白混的,不靠谱能介绍给你们三个水灵妹纸么?“
三个女孩对看了一眼,个子最高的女孩子说道:“可是,我觉得这个地方,场地就挺好的,比咱们学校礼堂好多了。刚才那个阿姨虽然是个保洁吧,可是那是萌萌妈妈介绍的。没准儿真是尹月以前的伴舞呢?现在可能混的惨了点儿,不代表人家没本事啊?”
张萌萌也有点犹豫,成哥又说道:“快拉倒吧!我的佟妍好妹妹!就刚才那土了吧唧的保洁员大姐?她是尹月伴舞?!别逗了。就算尹月坐牢了吧,那也是当年的舞神,她身边的人就是靠身手也不能混成保洁啊。萌萌,肯定是你妈被忽悠了。走走走,跟哥走,有肉吃!”
张萌萌想了想,说道:“这地方,我妈托了关系借的,我们这么走不太好吧?”成哥急的从舞台上跳下来,说道:“诶呦,各位妹妹,你们怎么那么死心眼儿呢!大好的早上,到了哥那,哥又不跟你们要钱!沈公子就只有早上有可能在!!懂不懂~跟你们真是操碎了心了我!你们在这儿跟一保洁,较什么劲啊?”
三个女孩犹犹豫豫,成哥依旧保持痛心疾首的样子说道:“妹妹们,我可跟你们说啊,你们今天早上错过了,后天可就比赛了。现在不跟沈公子拉拉关系,后天比赛还有你们什么事儿啊!就算这保洁大姐她是根葱,那也就是一根葱。沈公子才握着你们的生杀大权呢,我的好妹妹们!”
他说完,看三个女孩儿还没动静,他故意转身道:“行了,我也不跟你们费口舌了,哥呢,还有事儿,想跟沈公子接触的参赛女孩儿多了去了。哥也看出来了,你们呐,也不想争第一,也没想混圈里这口饭。行,哥走了,你们摁这儿跟保洁大姐学吧。”
说完他还真就迈步往外走。三个女孩互相看了看,宁梦犹豫着对张萌萌说:“萌萌,要不我看我们就……”她一边说,脚已经跟着成哥走了一步。张萌萌还在犹豫,佟妍说道:“我觉得我们来都来了,这么走,萌萌妈妈该不高兴了。而且都没跟那个尹阿姨打招呼……”
成哥没再说话,只是嗤笑一声,转身就出门。宁梦急忙跟过去,边走还边说:“我,我先跟他去看看……如果行……就给你们打电话。”张萌萌也一拍舞台跳下来,说道:“行,去吧,回头我再跟我妈解释。”
只有佟妍皱着眉毛,说道:“我还是觉得不妥,而且我真的觉得那个尹阿姨好像很眼熟。以前可能真在电视上见过……”可惜她只有一个人,那两个女孩已经跟着成哥向外走了。佟妍叫道:“萌萌,要不然我们先跟尹阿姨打个招呼吧?不然也不礼貌啊!”
张萌萌的脚步顿了下,回头说:“行,那我去找她。你们在这儿等我。”说完,她就跑到小侧门。尹月在卫生间里擦着洗手台,见她进来,把抹布放在一边,看着她。
张萌萌笑着说道:“阿姨,真不好意思。我们突然想起来学校有重要的事情,今天就不麻烦您了,不耽误您工作,我们先走了。”
她一转身,尹小芽突然拉住了她,她转过头来,奇怪的问道:“阿姨还有事吗?”尹小芽低头拿出手机,打字:“那男的是骗子,别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