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圆圆的表情却不是顾以言猜测的那个样子。她扭着小小的脸孔,像是害羞一般,还拿小手遮住了小脸。隔了一会才说:“时uncle说,圆圆可以有两个爹地,这样,妈咪和圆圆就会有两个爹地来疼爱。圆圆不要以前的爹地了,他不要圆圆,也不要妈咪,圆圆要现在的爹地!”
小姑娘说得理直气壮,说到最后,把小小胸脯一挺,像是赌咒发誓一般。顾以言见着,脸上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眼睛呆呆的,只是看着眼前还有些小心窥伺她脸上颜色的小姑娘。
顾以言舌尖僵硬,想要说些什么来阻止女儿的这种想法,但是,她应该说什么?说她不应该抛弃以前的“爹地”来选择现在这个“爹地”,还是说,她和那两个“爹地”都没有关系?不,说什么都会让女儿伤心难过。她已经被浦俊抛弃过一次,这一次,难道要让她因为她这个“妈咪”而让小姑娘去放弃她刚刚才找到的,疼爱她的“爹地”?顾以言不忍心。
以诺在一旁咬着下嘴唇好半天,见顾以言不说话,握住了小心翼翼瞧着顾以言脸上颜色的小姑娘那只胖胖的手,刚想要好言劝说。以言摇摇头,开口道:“让她去吧,姐,小孩子没有罪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大人的过错,何必让孩子来承担大人犯下的错误?”
圆圆那双聪慧的眼睛在两个大人之间流转,往顾以言身上靠着,乖巧的说:“这个爹地也欺负妈咪了么?他要是也欺负妈咪,圆圆就不要他了!圆圆只要妈咪,没有爹地也没关系。”
顾以言听到这话,心里又酸又暖,眼眶不禁红了。就是在一旁坐着的顾以诺听了,都红了眼睛。她搂住圆圆,笑了起来:“没有想到你这样护着你妈咪,阿姨以后可以放心了。”
圆圆一听到有人夸奖自己,忙把小胳膊伸了出来,小手用力握成拳头:“圆圆有肌肉!圆圆可以保护妈咪!”
顾以诺连声说:“好好好,我们圆圆真是一个女汉子,将来阿姨和你妈咪就都仰仗圆圆保护了!”
“仰仗是什么仗?圆圆还没有长大,不能去打仗!”
她奶声奶气的发问,把刚刚还暖心到热泪盈眶的两个女人给逗笑了。顾以诺叹了一声站起来:“你这个女儿还真是个小活宝,我可知道为什么连时仲德都喜欢她了!”
说到这里,房间里不禁静默下来,一段短暂的沉寂。
房间里的加湿器“嗡嗡嗡”的响着,只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谁都不说话,连小朋友都察觉出气氛的僵滞,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吭声。刚才欢快的气氛一下子就消失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打破这尴尬的氛围,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好一会,还是顾以诺清了清嗓子先开的口,她说:“以言,你真打算带着圆圆离开那里?”
顾以言低头,瞧见圆圆明亮的、不明所以的眼睛,转开视线:“姐,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顾以诺许多话哽在喉咙口,又不得说出来,从鼻子里呼出重重的一声,她站起来,把顾以言放在边上叠好了的衣服都抱到怀里,没什么好声气道:“还有东西呢?你就这么几件衣服?”
“我原本也没有带几件衣服。之前的都在公寓里,现在大概都叫房东丢了吧。”以言苦笑了一下,“东边住到西边,我好像能够理解爸那个时候迫不及待想要回家的心情了。可是我那样不懂事,还以为他是故意不肯回家给我过生日,陪我们过节。”
顾以诺瞧着她那张白得像纸的瘦削脸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谁说不是呢?表面上看,他们姐妹两个都还算风光,吃住行,比起普通人来,要叫多少人眼馋。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心里有多不乐意。他们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表面的东西,他们想要一家人能再在一起,想要以前那个虽然有这样那样问题,虽然也会有小矛盾小争吵却温暖的家回来。可是,只有他们姐妹两个了,父亲和爷爷都不可能再回到他们的身边。
不过......顾以诺脸上忽然带起了一点笑容,她神神秘秘的靠到顾以言身上,一只手握住胞妹的手,咬着她的耳朵问:“以言,你想不想要回家看看?”
顾以言僵了一下,眼睛里的光从茫茫然慢慢聚拢起来,透出一点似初升日光的亮斑来,可是也只有那么一会的功夫,很快有归于沉寂。她摇摇头:“没有那样容易,房子早就被顾德全卖给一个房地产商了。我们去找过那个房主的,连面都没见着,对方只说不卖。”
“不卖就不卖,咱可以用别的办法。”顾以诺把她的手圈在两只手的手掌心里,揉了一下,“你也知道你姐我别的本事没有,要从别人手上拿点什么,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我也很想要回家看看,在外面漂泊了这么久,过得再好,都比不上以前咱们一块的日子。”顾以诺叹了一声,回过身去揉圆圆柔软的头发。小姑娘很安静的坐在一边,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身旁的两个大人,似乎是在认真听他们说话。
以诺弯腰把圆圆搂到怀里,压低声音逗她:“圆圆,妈咪和阿姨要回家,你和不和我们一起去?”
圆圆好奇的眨了眨大眼睛:“回家?回圆圆和妈咪的家么?可是爹地都已经不要妈咪和圆圆了,我们还能回去么?”
顾以诺扭头看了以言一眼,被孩子的这句话都惹得心酸。以诺不禁把小女孩抱到了怀里:“我们不去别人的家,我们回自己的家。圆圆,阿姨告诉你,阿姨和妈咪也是有家的。只是,只是......以前我们不能回去。”
说到最后半句话,以诺的嗓音哽咽起来,她伏在圆圆的小肩膀上,不再吭声。以言仰头看着自己的胞姐,心里也是酸楚一片。很多年了,如果可以,谁不想回家看看呢?不知道院子里的那颗银杏树还在不在;不知道这个时候,院子里会不会已经铺满了金黄色的银杏叶;不知道那个院子里还有没有一个不懂事的小姑娘,每到家里阿姨清扫树叶的时候,就会跑到树下的秋千一边荡秋千一边给阿姨们捣乱。
顾以言热了眼眶,她想念他们,想念已经离她远去的每一个人,也想念那个过去无忧无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