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菡是个很不错的倾听者。
顾以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对一个陌生人说出自己所有的故事。也许只是因为她那一句“一个有故事的人”。也许是因为,压抑在心里太久,会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秦菡正好就在这个时候出现,给了她一个发泄的机会。
在临时组建的“医院”待了两天。战火还在延续。每一天都有新的伤者增加,没有医生会有时间专门来照看她。顾以言背上的伤开始化脓。
秦菡建议她联系外交部的工作人员,搭乘最后一班飞机回去。顾以言因为伤口恶化,人已经有点迷糊,她摇着头,似乎仍旧不愿意离开这里。
“药品已经出现短缺,如果顾小姐留在这里,很可能会因为感染丢掉性命。”
国际医生邹夔提议:“许小姐还是替她做决定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秦菡垂着头:“我也知道今天晚上是最后一班飞机,她如果不走,就没机会了。可是邹医生,我们不是她,不能替她做决定。”
邹夔觉得她的话令人匪夷所思:“是人命重要还是她的想法重要?”
“一个根本就不清醒的人的决定,我不认为有采取的必要。”
他是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可能还没有经历过那些让人情愿一死了之也要躲避的人情世故,来到这里,他是为了挽救更多人的生命,是为了让自己的人生更有意义,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工作上的原因。
秦菡摇头:“你别怪我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下还拘泥小节,你不是当事人,不会明白当事人的心情。”
“我当然不会明白!我只知道,人命高于一切!”
“邹夔!安置学生的避难区被炸弹袭击,快!”
好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国际医疗组织的人跑出来,边对邹夔喊,边往外跑。
邹夔看了秦菡一眼,接过同伴递过来的医药箱,也跟着一起跑了出去。
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生命流逝,也有生命被挽救。许多人都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莫过于生命,俗话也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但是如果一个人的心已经死了。就算身体是康健的,日复一日,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秦菡回头看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顾以言,她对这个女明星,从一开始的疏离到现在生出同病相怜的感觉,像走过了一段漫长的旅程。如果有一天,她也躺在烽火狼烟中,不知道会不会有这样的决心,宁愿选择死亡,也不愿再回到人间。
顾以言呻吟了一下。背部的疼痛已经不像开始那样,只是局部的灼烧,似乎每一寸都有小小的蚂蚁在蠕动,很痒。她知道,那是因为伤口化脓了。
不是不害怕的。但是和害怕相比,她更不愿意再去面对。
“你觉得怎么样?”
秦菡扶了她一把。她的气色越来越差,短短两天,脸上的光泽褪去了一半。但是那双眼睛仍旧明亮。
“麻烦你了,许小姐。”
“我们也算是朋友,不如叫我小菡。”
顾以言颌首,笑得很吃力。
“邹医生的意思,你还是回国接受治疗更好。这里没有好的医疗条件,对你的伤情很不利。”
“你刚才靠在我耳朵边的话,我都听到了。你和邹医生说的话,我也听到了。”她说几句话,就要长长的停留一会。
“谢谢你,小菡,你能明白我。”
“我自己明白,坚持留在这里,不但占用了原来就不多的药物,还给大家带来了麻烦。但是,回去……”顾以言紧紧握住了秦菡的手,“我不想。”
秦菡感同身受,眼眶微微湿润了。她答应着:“好。”
“小菡,可不可以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秦菡点头。
“替我告诉我姐,很抱歉,我不能和她相依为命。请她帮我照顾我女儿。”
秦菡很难过,悄悄垂下眼皮,她说:“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如果那个辜负你的男人会来这里找你,你愿不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顾以言深深看着她,从秦菡的眼里,她看到的不是好奇,是压抑在深处的询问。她说,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这个听故事的人,何尝不是一个有故事的人?
“每个人的路都不同,选择不同,归宿也不同。”
秦菡垂下眼皮,沉默。
顾以言疲惫的闭上眼睛。在人生道路上费尽心力奔跑过之后,她一直想好好睡上一觉。可是在国内,她从来没有独属于自己的时间,也没有一颗能够放下一切,安安静静休息的心。在这里,也许她能睡一个安稳觉。
老人说,人在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会不断回忆从前的事。从牙牙学语的岁月开始,走马观花的浏览自己在这个世界经历过的事,见过的人。最后,画面会定格在每一个人最遗憾的那个年月,最思念的那个人。
顾以言想,这大概是真的。
昏暗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爷爷,从小把她和姐姐顾以诺捧在手心里的爷爷;还有父亲,每天回家就会抱着她和姐姐,不停亲,不停喊“小公主”的父亲。她看到自己坐在摇晃的秋千上,爷爷端着相机,不停给她拍照,爸爸在后面小心翼翼的推动秋千,还要叮嘱,别把脚尖点在地上,小心摔倒。
她曾被人捧在手里,放在心上。
直到顾徳全把她骗到酒会上,花言巧语的说服爸爸,让她和时之承订婚。命运的巨轮开始转动。
顾氏被顾德全联合时家的人一步步掏空,爷爷气得心脏病发,父亲难以承受顾氏败在自己手上的重责,跳下万丈高楼。
她和以诺一直以为,叔叔是他们最后的寄托。却在大雨倾盆的夜晚,被自己的亲人扫地出门。
以诺带着她去求时家的人,去求她当时的未婚夫时之承。她远远望着那个伫立在二楼的身影,抱着一丝希冀,以为隐瞒着众人埋下的感情能替她和姐姐遮挡一时风雨。
等来的却是一再的伤害和抛弃。
没有人在他心里是至关重要的,她从十五岁等他到二十四岁。等他肯下楼把她抱进怀里,免她风雨,可是她终究还是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