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二日,陆钏被几个老嬷嬷伺候着起来穿衣用膳,陆钏瞧着自己头上的黑丝被老嬷嬷顺手挽起,道:“嬷嬷,不用那么复杂,简单些的好。”
“欸,好!”老嬷嬷低头看着铜镜里的陆钏,那水润润的眼眸正通过铜镜望着自己绾发的手,大约是刚睡起来的原因,粉唇含朱,神情上还有一丝女儿家的憨态。
这就是大靖朝的皇后,仔细看来,也就是个还未成熟的女娃娃。
老嬷嬷抿着嘴略微一笑,一面继续绾发,一面在心愁云惨淡的想着,等下该怎么禀报知秋姑娘不见了的事情才好?
罢了,还是等着管事嬷嬷来了再说,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找到人了。说不定袁泓自个儿就带知秋来回话了。
她偷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铜镜里映着外面湿润的院落。
淅淅沥沥的凉风微雨,夹杂着泥香味沁人心脾,那檐子下的海棠花被风吹落了花瓣,摇摇摆摆坠入泥中。
“娘娘,绾好了。”老嬷嬷收回视线,恭恭敬敬的退下,另外有嬷嬷将陆钏的早膳呈上。
堂前的燕子叽叽喳喳的衔着春泥进到檐下,使劲的扑棱着翅羽上的凉雨,欢叫着进到了窝里。
陆钏脸上的笑意还未收起,看到老嬷嬷在搬动海棠,忽的道:“嬷嬷,那海棠花就在那里好了。”
老嬷嬷脸上微微诧异,看了一眼在风中摇曳的快要掉落的花瓣,终是点了点头。
陆钏笑着道:“你们也不用在这儿伺候我了,叫知秋那懒丫头快起来,说我有好东西要赏她吃!”陆钏眯着眼睛举了举几子上的几样点心,粉粉嫩嫩的,状如水晶。
老嬷嬷怔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陆钏自顾自的用小勺儿舀起粥,送入口中,香糯的爽滑感觉让她忍不住砸了砸舌尖,抬头又看到楞在院子中的老嬷嬷,便道:
“你愣着作甚么?快去!我知道她心情不好,但是吃点好吃的,兴许就忘了!”
老嬷嬷欲哭无泪,皇后娘娘今儿个心情竟然出奇的不错?这是为何?霍子骞反水了,前面传来消息,前线战况又不明朗了,娘娘这会儿为何忽然有了这么好的兴致?
陆钏看她一脸愁容,正色道:“本宫知道……现在各州就要打起仗来,咱们这里虽然有秦岭阻隔,暂时遭不了匈奴的荼毒,但也免不了燕王的骚扰……平静的日子不多了,此时不尽欢,何时尽欢?”
老嬷嬷听了这话,自己在心里念了一遍,是啊,此时不尽欢,何时尽欢?可是娘娘啊,人没了,她去哪里给她找回来?
嬷嬷不敢想,陆钏要是知道了知秋丢了,心中会作何感想?
伤心?
愤怒?
然后让所有的仆从们跟着谢罪?昨夜是她亲眼看着知秋出去的,
若是自己当时多问一句,或者立刻禀报娘娘,就不会出现这些问题了!
……
这些个嬷嬷,是苏鑫千挑万选选出来陪在陆钏身边的,品貌性情皆是温润纯良,皆是上上等的忠仆,此刻陆钏还未怪罪下来,她便自责万分了,只想着怎么能让陆钏消气才好。
管事嬷嬷正领着袁泓等众人来了,她是所有嬷嬷里面最会掌控大局的,此时早已经跟众人吩咐好了,等下一定不要露了马脚。
这事能瞒几天是几天,为了娘娘肚子里的皇嗣着想,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管事娘娘站在廊下,用眼神示意厅外的嬷嬷退下去。
“皇后娘娘,知秋姑娘一大早就跟着蒋大夫出去采药去了。蒋大夫说了,现在是春天万物复苏,许多草药也发芽了,他们便一齐去了秦岭。”管事嬷嬷浅笑盈盈的道。
后面的戴门冬也跟着点头:“是啊!”说着扯出一副向往的神情。
陆钏脸色微变,道:“跟着蒋大夫走了?何时走的?”
怕她不相信,管事嬷嬷和戴门冬一起点了点头。
陆钏思索道:“我今儿起得恁早,也不见她来跟我道个别。蒋老大夫这次有些过头了,知秋好歹是我身边的人,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跟着去那么远的路,又是爬山又是涉水,伤到身子可怎么好?更何况,现在各地都不太平,战事一起,盗匪就会兴盛……真是胡闹!想必现在人还没走远,袁泓,将他们两人追回来。”
这……根本就没去秦岭,上哪里去寻?
饶是管事嬷嬷额头也冒了些汗水,但好歹是宫里的老人物了,便立刻静下心来,好言哄她道:
“娘娘说的是,奴婢今天也劝过她,可是怎的也劝不住了。
一早起来,两个眼睛都肿成了胡桃样,听见蒋老大夫要走,便也嚷嚷要跟着走,奴婢们拦她不住,只好随她去了。
奴婢还擅自做主,派了几十名侍卫,今早来,奴婢也正是为这件事。”
陆钏听她说的头头是道,再次疑惑的问道:“那他们是何时走的?”
“唔,四更时分走的!”管事嬷嬷言之凿凿。
陆钏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明明管事嬷嬷说的这么肯定了,她还是心有怀疑,是哪里不对呢……
知秋拼死也要跟着蒋老大夫去采药?这算是离家出走了吧?那她把自己置于何地?
知秋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了,陆钏确定,管事嬷嬷所言跟知秋的平日性情不符。若非没有特别的事情,知秋是绝不会这么不守规矩的离开自己。
再看看眼前这些人,一个个兴师动众的,人证物证俱在,全都一副‘千真万确’、‘毋庸置疑’的模样……
连他们也来骗她!
陆钏低头,不说话了。
不急不慢的将碗中还略有余温的糯粥喝上,众人只看见皇后娘娘垂着眼吃粥,那模样看起来似乎是不高兴了。
她将瓷勺轻轻的搁下,喝了一口面前的茶水:“往后怕是再想吃这样一碗熬得香糯的粥,就很难吃到了!”
众人眼里有所不解:“……”
娘娘为何要这么说?可是随后,众人又懂了她话里的意思。
心里不免有些萧条感慨。
娘娘今年十四虚岁吧?许多人家的女儿这个时候还待字闺中,娘娘却是两度嫁人了。
乱世之中艰难的怀子……是啊,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可是国将不在,谁还管她是甚么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