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老乡见老乡
温暖的下午,一间到处都是粉色调的屋子里,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子正盘腿坐在角落墙边的软垫上,非常用心地拼装着自己手里的乐高玩具,神态旁若无人,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的确,对于患有自闭症的孩子来说,整个世界只有他自己。
千伊收回了一直注视着孩子的目光,看向坐在自己对面沙发上的孩子妈妈,那是一位面容有些憔悴的韩裔中年女子,怀中还抱着个不到一岁的小婴儿。
这里是千伊的心理诊疗室,而那个旁若无人的孩子,便是她其中一位患者。
“Buddy现在变得十分爱发脾气,几乎每次我下班回家,家里都是到处一片狼藉,保姆总向我抱怨,他越来越爱哭闹了。”孩子妈妈侧过头瞧了一眼自己儿子,眼神中充满了忧虑:“Eline,这两年我一直按照你教的方法,带着他读书、运动还有郊游,虽然还不肯说话,至少我抱他的时候,他不再大吼大叫,我以为……Buddy有了好转,可是……”
此时孩子妈妈怀抱中的小婴儿吭哧了两下,做母亲赶紧低头去哄,就在这时,千伊注意到,Buddy居然转过头来看了看自己妈妈,只是这个动作太过微小,转瞬间,Buddy又恢复了原状,即使这样还是被千伊捕捉到了。
待到小婴儿平静下来,千伊耐心地问:“Buddy最近是不是有些异常的情绪表达?”
孩子妈妈又瞅了一眼儿子,低声道:“昨天,他居然把大便拉到裤子里,就象两年前一样,我知道,孩子到青春期,多少都会有些逆反心理,可是他才十岁呀,Eline,我只能请你帮忙了,现在我又有了一个女儿,如果Buddy情况越来越糟,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说到此处,孩子妈妈已经开始哭泣。
千伊起身坐到了她旁边,轻抚着孩子妈妈的后背,以表达对她的安慰。
Buddy是千伊拿到心理医生牌照后接诊的第一位病人,刚来求诊的时候,这个孩子对外界根本没有任何感知,甚至非常排斥别人的靠近,而他的父母因为忙于工作,一直将孩子丢给保姆,以至于到很晚才发现异常,所以送到千伊这里时,Buddy已经快八岁了。
千伊记得,当时她对Buddy进行了感觉统合训练,并且做了舌针治疗,而经过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后,Buddy在理解、接受和表达能力上,的确有了进步,不过因为Buddy爸爸工作的原因,这一家人后来搬到了旧金山,所以千伊与他们的联系就少了。
婴儿终于还是哭了起来,Buddy妈妈赶紧起身,抱歉道:“Eline,对不起,我得给孩子换尿布了。”
千伊冲她笑笑,目送着母女俩出了自己办公室。
而此时,整个办公室也就剩下千伊和Buddy两人。
开始的时候,Buddy大概没有注意到自己妈妈走了,等到许久之后,他突然抬起头来,然后站起身左右张望,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还是千伊察觉出了Buddy此刻的不安与烦躁,很显然,这些都是因为他妈妈的离开。
突然之间,Buddy“呜呜”叫了起来,在屋里跑来跑去,甚至拿起房间各处摆放的玩具,开始乱扔。
“Buddy,我们一起去找妈妈,好吗?”千伊没有制止孩子,让他努力地发泄,到后来才走上前,向他伸出手去。
Buddy此时已经不再扔玩具,但是对千伊伸出来的手却视而不见,千伊笑了笑,主动打开了诊疗室的门,而就在这个时候,Buddy妈妈已经抱着小婴儿回来了。
在千伊细微地观察之下,可以看出来,Buddy的情绪马上恢复了正常,又重新躲回到自己的角落。
看见办公室里又乱成一团,Buddy妈妈立刻意识到孩子又闯了祸,不免叫了一声:“Buddy,你怎么可以这样?”
千伊赶紧摇头,示意她不要冲着孩子发火。
现在千伊已经大体明白了原因,不过她还想确定一下,于是打电话叫了一名护士进来:“Lily,带Buddy到旁边的游乐室去玩一玩!”
护士上前,用柔和的语调动员面前的Buddy:“宝贝,旁边有很多有趣的玩具,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一看?”
没想到Buddy头也不抬,甚至没有一点反应,显然不想理睬护士的邀请。
最后千伊抱过小婴儿,让孩子妈妈带着他一起去,没想到,Buddy直接拉住了他妈妈的手,虽然说不出话,不过意思很确定,他想要妈妈陪着一起玩。
千伊冲着妈妈点了点头,表示小婴儿可以交给自己照顾,然后让这母子俩一起去游乐室。
Buddy妈妈并不太放心女儿,显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千伊笑着安慰道:“去吧,我也是孩子妈妈,有丰富的育儿经验,会照顾好她的。”
有阳光穿过窗帘照进屋里,千伊抱着已经睡熟的小婴儿坐到窗边,一起晒起了太阳。
这个小婴儿真得很乖,只有尿布湿了的时候才哭几声,现在更是睡得香甜,千伊有些感叹,果然还是女儿讨人喜欢。
千光翼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像个多动症宝宝了,除了睡觉,没一刻能停得下来,平常还一个劲地粘着千伊,有好几个晚上,千伊不得不抱着千光翼做报告,常常到了第二天,胳膊都僵硬了。
“Eline,有空吗?”同事John敲了敲门,随即伸进头来。
千伊赶紧回头,在嘴边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对方不要吵着沉睡中的孩子。
John被逗笑了,放低声音问:“你怎么又当起了保姆?”
“患病的孩子跟着妈妈到隔壁游乐室去年,我帮着照顾小朋友,有什么事?”千伊缓步走到门边,这才发现,John的身后,还站着几位陌生人。
“那个……老板的几位朋友来参观康复中心,隆重推荐本中心最美丽的心理医生Eline,所以大家抱着好奇,都要来看看你。”John半开玩笑地道。
千伊只能失笑了,随即对几位客人礼貌地点点头:“请进吧,难得John肯昧着良心夸人。”
客人们不免都笑起来。
等所有人都被请进诊疗室就坐,千伊发现,这其中有一位华裔年轻女子,其实对方一直没有说话,不过单从气质上,千伊就能断定,她是自己的同胞。
千伊抱着孩子坐到了一边,同来客攀谈了起来。
等介绍过彼此身份,千伊真的忍不住笑起来,原来那位被称为“Mrs。Shen”的女子,不仅是中国人,而且居然来自a市,时隔六年之后,千伊能在美国看到同乡,从心底油然而生了一种亲切感。
很出人意料的,虽然看起来很年轻,Mrs。Shen却很受其他人尊重,看来地位不低。
“听Dr。Karl提过,Eline在儿童自闭症治疗方面有颇会独到的见解,我们特意前来拜会。”Mrs。Shen笑道:“其实昨天参加论坛的时候,我也特意聆听了你的演讲,非常有启发。”
“过奖了!”千伊谦虚了一句,又低头安抚怀中的孩子,其实对昨天的演讲,她并不太自信。
“冒昧问一句,你是华裔?”Mrs。Shen忽然问道。
千伊点头:“我是中国籍。”到后来干脆是中文回她:“真得很巧,我家乡也在a市,如果没猜错,Mrs。Shen应该也是a市人吧?”
Mrs。Shen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大笑,也干脆说起了中文:“这叫不叫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听出对方说话间无意中带出的a市口音,千伊觉得熟悉而亲切,这种感受实在是温暖。
正在这个时候,Buddy和他的妈妈走了进来,而此时,Buddy的情绪明显有了缓和。
千伊对客人们说了声:“抱歉。”随后走到这对母子跟前,却并不将小婴儿直接还给她的妈妈,而是摸了摸Buddy的头,对他的妈妈道:“Buddy很需要关注,尤其是来自于母亲的,我不得不说,自从有了女儿,你似乎有些忽略了Buddy,不要以为自闭症的孩子没有感觉,他能敏锐地发觉到自己被忽略,并且害怕这种忽略,而Buddy无法用语言表达不满,只能用各种你觉得无法接受的行为,期盼你的关注,其实,就算正常的孩子也会如此。”
Buddy妈妈终于明白过来:“谢谢,Eline,我知道问题的症结了,的确是我做得不周到。”
千伊终于将小婴儿还了回去:“我也是做母亲的人,知道孩子们最需要的是来自妈妈的呵护,所以,不要忽略你任何一个孩子,尤其是Buddy,他其实很敏感,需要你耐心照顾和沟通,这样他的情绪才能慢慢地稳定下来。”
千伊这时也忘记了自己还有客人,居然教起Buddy妈妈几种新的康复训练方法,等到她把母子三人送走,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失礼了,而这时John已经带走了大部分客人,只是那位Mrs。Shen还坐在沙发上,正悠闲翻着一本心理学杂志。
见千伊进来,Mrs。Shen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再次用中文道:“你好,正式介绍一下,我叫薛芙,以前也是一名心理医生,不过专业方向是抑郁症,而且现在也基本荒废了。”
千伊握住了对方的手:“我叫千伊,很高兴认识你。”
“如果不打扰的话,可以谈谈吗?”薛芙笑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