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哪里不好吃啊!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面了!”
林可颂赶紧解释。
如果江千帆做的面都不好吃,还有什么是好吃的?
江千帆的眉头还是蹙着。
“我只是……只是……”
林可颂想起江千帆说过不要在他撒谎,可是实话什么的,真的有点尴尬。
“你只是什么?”
“只是我怕发出声音,你会觉得我吃东西没有涵养。”
江千帆抬起手,托着下巴,手指捂着嘴唇侧过脸去,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林可颂紧张地看着对方。
直到他再度开口:“这只是一碗面而已,这里也只是我的厨房,不是什么需要穿着正式的西餐厅。”
这是属于江千帆的不紧不慢的语调,一如既往略微冰凉的音质,可是林可颂似乎在他手指下的唇角看见了浅浅的笑意。
心脏像是被风拂过的书页,轻轻摇摆弯折。
林可颂低下头,吃了一大口。
“唔——”
实在太爽了!
所有的味道随着滑溜溜的面条充满了整个口腔。
林可颂几乎只用了一分钟就将一整碗面吃下去了。
她满足地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摸一摸肚子,林可颂靠着椅子不想起身。
当她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的时候,江千帆正望着她的方向。她有一种错觉,他是看得见的。
这个世界在他的眼中比其他人所想象的要清晰得多。
林可颂坐了起来,将碗筷洗干净,放在滤碗器上。
“走吧。”江千帆这才起身,手指扶着台面的边沿,确定了空间与方向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江千帆先回到了他的房间,将门打开,走了进去。
当那扇门关上的时候,林可颂看着悠长而黑暗的走廊,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她站立在原处,眷恋着江千帆的门缝里发出的微光。
而路的前方,仿佛随时有什么东西会忽然跳出来一般。
林可颂越是向前走,就越是莫名其妙地想象与担心。
说不定,当她刚走到那个转角,就会有什么人忽然跳出来?或者当她打开房门,发现有人就躲在门后?再不然,当她睡着之后,什么东西会偷偷从衣柜里溜出来?
黑暗中,她的想象力无限延伸。
她知道这是自己在吓唬自己,可是她还是无法停止想象。
算了,一口气冲回自己的房间然后把床下、衣柜、浴室都好好检查一番之后全部锁上,然后戴着耳机听音乐睡觉!
就在这个时候,江千帆的房门忽然开了。
“你怎么还没走?”
“我……正要走……”
林可颂心想,自己又没有发出什么声音,难道在他的门口多站几秒都违反规则了?
江千帆只是单手扶着门,却不说话。
林可颂有一种完全被看透了的感觉。
她知道,江千帆在等她说实话。
“我……我有点怕。你家房子太大太安静了……如果再有像李彦那样的人躲在这栋房子的某个地方,我们是不是也不知道啊?”
“李彦曾经是我的助理,他知道解除布防的密码。其他人没有那么容易进来。如果你害怕,就在我的沙发上睡。等明天梅尔回来,我会让他重新检查这里的安保系统。”
林可颂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是说,今晚让我睡在你的沙发上?”
“你是第一天睡我的沙发吗?”
江千帆说完,就转过身去,将门留给了林可颂。
简直大喜过望,要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一定会胡思乱想战战兢兢!
“枕头和被子在柜子里有备用的,你自己拿。不许打呼、不许磨牙、不许说梦话。”
江千帆说完“三个不许”之后,就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过身来。
林可颂只能看见他的后脑以及露出被子的一小节脖子,真有点又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
找到枕头,铺上被子,林可颂往沙发上一趟,这可比上一次要舒服太多啦!
她偷偷摸出手机,看见了来自宋意然的短信。
宋意然:晚安。
林可颂:还晚安呢!这房子里进了个坏人!警察刚来把他带走呢!
林可颂本来以为这家伙已经睡着了,没想到不到三秒钟,她的电话就开始震动。
她心里一惊,以江千帆的听力肯定是听到了的。她迅速将宋意然的电话按掉了。
林可颂:我现在要睡觉了,困死了!
宋意然:林可颂,你死定了,竟敢挂我电话!
林可颂:那你咬我啊!
宋意然:还有力气叫我咬你,看来你没事啊。
林可颂:我连你都能揍趴下,能有什么事?
宋意然:你现在肯定吓得睡不着。
林可颂:你怎么知道?
宋意然:你那点尿性。看个山寨鬼片都能吓得晚上不敢上厕所。
林可颂:哈哈,我不怕,我和我的师父睡一块儿呢!
宋意然:你师父是女的?
林可颂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意识到……江千帆就算眼睛看不见,也是男的。
只是林可颂知道江千帆为人正派,他还是自己的导师,所以她根本没有往其他方面去想。
林可颂:我师父谁在床上,我睡在师父的沙发上!有师父保护我呢,晚安啦!明天还有好多东西要学呢!拜拜!
林可颂撩起被子的一角,看向江千帆的方向,确定他连动都没有动过,这才呼出一口气来。
而此刻,宋意然却从床上起身,随手披上件西装,来到窗台上,点了一支烟。
他看着手机上林可颂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手指下意识用力地按住“保护”二字。
第二天一早,林可颂是被妮娜叫醒的。
而江千帆早就起床了。
今天的早餐和昨天略有差别,但仍旧是营养均衡。没有了梅尔在一旁端着平板电脑念今日要闻,整个餐桌的气氛显得十分沉静。
但是鱼片粥太鲜美,就连鱼香炒面都有一种十分细腻的口感。
“今天我会把你送到江氏旗下的一家高级西餐厅,你将在那里练习切分食材。主厨伊丽丝·昆廷将会亲自在一旁监督你。”
林可颂抬起头来,“伊丽丝·昆廷?”
不是江千帆亲自教她吗?她还记得昨晚他亲自握着她的手教她切肉丝的感觉,每一分细微之处,她到此刻还牢记于心。
而且“伊丽丝”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是女人?
“无论我教你多少理论,你需要的是实践。”
“我知道了。”林可颂低下头来,莫名的,面前的早餐也没有了原先的好味道了。
江千帆微微侧过脸,轻轻将勺子靠在碗边:“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失落。”
林可颂很想说没什么,但是在江千帆面前最好不要掩藏心事,一点点的犹豫,他都会发觉。
“因为你是我的导师,我以为只有你教我。”
“你确实可以在这里的厨房练习切分食材,但是被切好的食材只有我们两个人是吃不完的。而且,在一个餐厅的后厨,面对传菜的压力,你的进步会更快。伊丽丝·昆廷是江氏旗下所有餐厅的主厨之中,技艺最为高超的一个。特别是对食材的分解方面,她是行家。”
林可颂一直以为江千帆是独断专行的,所有人只需要遵循他的想法。
但是他却开口向林可颂解释。
“你觉得今天的鱼香炒面味道如何?”江千帆问。
“很好吃啊!不仅仅面有弹性,就连肉丝也很香嫩!甜度也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腻!我本来不喜欢吃青椒的,可是今天的青椒没有让人讨厌的生味!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鱼香肉丝炒面!”
“昨天你说香菇肉丝拌面好吃的快要爆炸了。今天又说鱼香肉丝炒面是你吃过最好吃的。你很喜欢用这些夸张的说法吗?”
林可颂愣在那里。
鱼香肉丝炒面多半是妮娜做的。她现在夸鱼香肉丝炒面是最好吃的,听起来好像超过了昨天晚上江千帆做的版面——难道这也让他不高兴了?
她该怎么解释啊。如果说两种面都好吃的大实话,那就是说妮娜和江千帆这个大师的厨艺差不多。可如果说昨晚的面更好吃的话,江千帆一定会听出她在撒谎!
妮娜啊妮娜!你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好吃的炒面啊!我怎么吃都觉得完美无缺!
做人难啊!
做江千帆的徒弟就更难了!
“如果今天伊丽丝觉得你学习得够努力,晚上我教你做鱼香肉丝炒面。”
江千帆低下头来继续喝着粥,一切又恢复如常。
林可颂的脑子转了一大圈,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江千帆说教她鱼香炒面,是不是说……她吃的炒面其实是江千帆做的?
可是这怎么可能啊!
哪里有师父大清早起来给徒弟做东西吃的?
当早餐结束,江千帆起身走向门口的时候,林可颂这才来到妮娜的身边,小声说:“妮娜,你今天的炒面实在太成功了!没想到你可以做出这么好吃的中餐来!”
妮娜露出疑惑的表情:“什么炒面?”
“就是鱼香肉丝炒面啊!”
“那是江先生做的。今天早晨先生问我早餐做了什么,然后就说你今天可能会很辛苦,我准备的分量可能不够。于是他亲自下厨给你做了一人份的炒面。”
林可颂的心脏像是坐上云霄飞车一般冲了出去。
她看着江千帆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是那么的高大上。
从前一直以为他很冷漠,总是一点情面不讲。她到现在还记得那八碗白菜薄荷汤。
可是……从昨天晚上的那份拌面开始,她觉得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冰冷。
哎呀林可颂,你可真是容易被食物收买啊!
从宋意然的麻辣小龙虾到江千帆的香菇肉丝拌面……
坐上了车,他们一路开往市区。
只是让林可颂想象不到的是,今天的塞车情况异常严重,到处水泄不通。
四周是人群举着牌子,呐喊着什么。就连警察也出动了。
“哦,老天……是环保人士在游行!”司机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江千帆说,“先生,我们可能无法按时到达餐厅了。”
林可颂好奇地将脑袋探出车窗,她在国内也听说过欧美国家的环保主义者,而且他们的宣传游行活动也十分丰富。但是看到这么多人举着“珍惜城市中的每一片绿叶”、“拒绝钢铁森林”、“纽约在哭泣”等等标语,不断散发着宣传页的时候,林可颂第一次有了这种十分直观的感觉。
“没想到纽约的环保人士有这么多?”林可颂惊讶地说。
“是因为罗森&道尔集团的一个房产项目对城市绿化造成了很大的负面影响,所以许多不属于纽约的环保人士也会从其他城市赶来,参加这个活动。”司机好心解释说。
几个年轻人举着牌子走过林可颂的面前,林可颂忽然感到有人一把将她拽回了车里。
就在下一刻,人群中有人摔倒,举着牌子的几个年轻人也挤向林可颂的车窗。
还好她已经被拽回来了,不然脑袋都会被砸中。
“你就那么喜欢看热闹吗。”江千帆的声音冷冷响起。
林可颂抿了抿嘴唇,沉默不语。
“米勒,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办法能够按时到达餐厅。”
依照江千帆的强迫症性格,他是肯定忍受不了迟到的。不论是别人的迟到,还是自己的迟到。
“先生,照这个情况看来,也许只有乘坐地铁能够按时到达了。”
林可颂在心底发笑。
江千帆才不会乘坐其他交通工具呢,他的洁癖病可严重了!
“林可颂,你知道地铁线路吗?”江千帆忽然问。
林可颂心想,该不会是他要她自己先去那个餐厅吧?可是她又不认识伊丽丝·昆廷!
司机也回过头来说:“线路很简单的。”
“我会啊。”
林可颂才刚说完,江千帆就取过盲杖,打开了车门:“很好,我们走。”
愣了几秒钟,林可颂才反应过来:“你也要去乘坐地铁吗?”
“伊丽丝不喜欢迟到。”
林可颂这才明白江千帆的意思。她今天的老师是伊丽丝·昆廷,如果老师对学生的印象不好,结果可想而知了。
林可颂赶紧下了车,绕到了江千帆的面前。
江千帆伸长了手,搭在了林可颂的肩膀上。
周围是涌动的人群,林可颂顿时紧张了起来。
她小心地挤入其中,看着几十米外的地铁站标牌,心里紧张了起来。她神经质地观察着每一个人,生怕他们手中举着的拿着的东西会伤害到江千帆。
又有人挤了过来,林可颂一个紧张抬起手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仿佛逆流而行一般,林可颂拉着江千帆,好不容易来到了路边,挤到了地铁站口。
她呼出一口气,转身看着沉默着的江千帆时,心脏一顿。
完了完了!她未经江千帆的允许就拽住了他的手!他肯定会生气的!
“那个,江先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抓住你的……”
林可颂赶紧要松开他的手,却没想到对方的手指收紧,又将她反握住了。
那一刻,她差一点站不稳。
“走吧。进地铁站。”
他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的厌恶或者不耐烦。
人来人往,从江千帆的身边路过,偶尔蹭过他,有人抽着烟经过他,这些碰撞和气味仿佛他都不再在乎一般,淡然而从容。
“嗯,我们走。”
林可颂转过身,紧紧抓着他。
“这是扶梯!要小心!”
江千帆迈开腿,跟着林可颂上前。他完全收起了盲杖,似乎只相信林可颂握着他的手。
他们走过长长的一段路。地铁通道里的空气不如外面那么新鲜,混杂着各种气味。
江千帆没有说一句话,甚至于没有皱一次眉头。
现在正好是纽约市的早高峰,地铁里的人流量很大。林可颂紧张得手心冒汗。
怎么办啊!好丢脸啊,江千帆肯定也感觉到她的手湿湿的……
林可颂只想这一切早一点结束掉。
好不容易终于挤上了地铁,林可颂不得不再三查看线路确定他们没有坐错条线或者方向。
这种神经质的感觉就像离了家总觉得自己没锁门一样。
车上的座位都已经坐满了,他们只能站着。
有一个听着音乐的中国留学生大概是发现了江千帆看不见,刚要起身把座位让出来的时候,林可颂赶紧摇了摇头,示意对方不用了。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久,但是林可颂了解江千帆。他不需要任何人对他额外的照顾以及同情。就算没有她林可颂在,她也知道江千帆能够照顾好自己。
江千帆始终握着她的手,而林可颂则抓着车厢里的扶手。她不得不小心地维持好平衡,因为江千帆是不会去触摸车厢里其他地方的。
到了下一个换乘车站,进入车厢的人更多了。林可颂不得不伸出手,试图替江千帆将其他人隔开。只是她的手才刚刚伸到江千帆的身边,他就伸手握住了她。
“江先生?”
江千帆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放回了原来扶着的地方。
他的意思很明显:你只需要照顾好你自己。
林可颂以为他很快会收回自己的手,却没想到他一直覆在她的手背上。只要微微向后靠一点点,林可颂的背脊就能感觉到他的胸膛的温度。
她有一种被对方拥抱着的错觉。
心脏随着列车行进的声音,就像是被风呼啦啦吹开的纸页。
直到终于到站之后,林可颂才抬了抬手背,对方的手掌离开时,林可颂飘着的心沉落了下来。
她牵着他走出了地铁站。
“现在是几点?”江千帆问。
“八点四十了。不过按照米勒说的,应该是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能看见餐厅了!”
“走吧。”
这一段路已经看不见那些环保主义者了,路上只有赶着上班的行人。
林可颂小心地绕过他们,避开握着咖啡杯的上班族,终于来到了餐厅的门口。
这是一家环境高雅的餐厅,甚至还有露台座位,露台上栽培着新鲜的花。
餐厅内的装潢细致而有情调。
时间还早,已经有侍应生在打扫餐厅内的卫生,整理餐桌,更换新鲜的花朵。
当他们发现江千帆走进来的时候,都纷纷起身问好。
这时候,一个身着主厨白衫的金发女子走了出来。深眼高额,一双蓝眸让人想起湛蓝的爱琴海。
“天啊,你来了?我怎么没有看见你的车?”
她张开双臂,与江千帆拥抱,目光顺着他的肩膀来到他的手腕,在发现他还拉着林可颂额手时,眉梢微微一挑。
林可颂觉得自己的手好像被刺痛一般,蓦地收了回来。
“今天的交通情况不大好,所以我在半路决定乘坐地铁。”
江千帆也拍了拍对方的后背。
伊丽丝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你坐地铁?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既然与你约定在九点钟见面,我就一定会做到。”
伊丽丝笑了:“你还记得我的原则。”
“我当然记得。”
伊丽丝的手指轻轻整了整江千帆的衣领,这个看起来无意的动作却显得十分亲昵。
江千帆并没有避开,而伊丽丝那么接近,几乎就要贴上他。
“你不觉得该抽空与我讨论一下餐厅的新菜色了吗?”
“所以你又有了新的构想。”
“要在你的心里留下印象,就必须一直有新想法。”
“好,今天我们可以一起聊一聊。”
伊丽丝露出的笑容很内敛,但是林可颂却在她的眼中看见了期待以及对江千帆近乎崇拜的欣赏。
林可颂摸了摸鼻子。
要不要这样秀恩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