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委常委都是有一定的分工,比如有人负责政法工作,有人负责宣传工作,有人负责组织工作,钱三运由于身兼城关镇党委书记,所以主要负责城关镇工作。除了参加县委常委会外,他的主要工作精力都放在城关镇。
全体镇村干部会议后,按照惯例,镇政府食堂办了十几桌酒席,算是为钱三运接风。(那个年代,还没有八项规定,为新任镇领导接风是司空见惯的事,我当年在镇政府工作时,就多次经历这种场面。)
含城县对于副处级以上的异地交流干部统一提供出租房,租金由县机关事务管理局统一支付。
这是一套两室一厅一厨一卫的房子,八成新,位于县城主城区,环境优雅,闹中取静,步行至县委县政府大楼及城关镇政府办公楼均只需十几分钟。出租房内生活设施齐全,连牙膏牙刷、毛巾、甚至厕所纸都准备好了,真正算得上是无微不至。
钱三运躺在床上,头疼欲裂。晚上的接风宴上,他喝了不少酒。很多镇村干部向他敬酒,初来乍到,硬着头皮不喝吧,别人会觉得看不起他。喝酒也是人际交往的重要手段。
镇长杨志超今晚有些闷闷不乐。钱三运能够理解他的苦楚。正科二十年了,好不容易代理镇党委书记,有望提拔为副处级,将“代理”两字抹去,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钱三运的到来将他梦想的肥皂泡弄破灭了。
钱三运知道,他来城关镇任职党委书记不会一帆风顺的,他是新人,又太年轻,而镇长杨志超在当地浸淫多年,拥有广泛的人脉资源,摆平杨志超,至少不任其添乱添堵是摆在他面前的一个难题。
去年,刘雨菲被父亲刘建成派来的人连夜带到江州后不久,爷爷刘冬卫就因突发脑中风被紧急送往医院。由于送医及时,刘冬卫被抢救过来了,但由于年事已高,还是留下了一侧肢体偏瘫等后遗症。
考虑到北京医疗水平更高,刘冬卫被家人送到北京一家大型医院接受康复治疗。刘雨菲由于在北京求学,爷爷去北京,有了更多的时间陪伴爷爷。
事后,刘雨菲知道,爷爷突发脑中风的重要诱因是刘建成说了她和钱三运的事。当时,刘建成得知女儿与平民子弟钱三运同居后,非常震惊,却又无计可施。堂堂一个省长,能将偌大一个省都能治理得井井有条,却不能搞定自己的宝贝女儿。病急乱投医,刘建成想到了父亲刘冬卫。他知道,女儿对爷爷感情很深,爷爷亲自出面做工作也许会更有效果。于是,刘建成将刘雨菲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刘冬卫,希望能劝说刘雨菲不要再与钱三运交往。
刘冬卫对钱三运印象不错,但是,和刘建成一样,他也不希望孙女嫁给一个平民子弟。得知孙女与钱三运同居的消息后,他无比震惊。在他的印象中,雨菲一直很乖巧,很听大人的话,这次怎么像吃了迷魂汤一样,连父亲话也不听了?急火攻心,导致脑中风发作。
距离产生美,但距离也会让一对有情人成为牛郎织女。与刘雨菲分别几个月后,钱三运越来越感觉到,他们之间的爱情似乎出现了危机。
从一开始时刘雨菲几乎每天主动打电话或发短信表达对他的思念之情,到后来,这一频率变成了几天一次,再到后来,越来越少。刘雨菲在电话中表达了对爷爷的强烈愧疚感,不过,她坚持认为,认识钱三运并献身于他,是她一生中不悔的选择。
多少爱情败给距离,败给家人的反对和阻挠。钱三运不知道,他和刘雨菲的爱情之路还能走多远。不过,他永远不会违背当初的誓言:你一日不嫁,我就一日不娶。
城关镇政府办公楼是前几年新建的,主楼是一栋七层的建筑,此外,还有一栋四层楼的公寓楼和一栋三层的后勤楼。公寓楼主要解决部分无房户干部职工的住宿问题,每人一个单间,卫生洗浴设施齐全。后勤楼主要功能是食堂,一楼是职工食堂,二层是包厢,三层是储藏室和员工宿舍。
原镇党委书记出事后,因为嫌晦气,镇长杨志超并没有搬到镇党委书记的办公室。这次钱三运履新镇党委书记,杨志超指使党政办主任方志鹏将原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安排给钱三运使用。方志鹏是杨志超一手提拔起来的,算是他的亲信。
这是一间二十多平方的办公室,装修得高档气派,宽大的老板桌,旋转座椅,真皮沙发,很符合主人的身份。
钱三运一进办公室,就看出这些高档家具是有人使用过的。他问党政办主任方志鹏,方志鹏道出原委,这是原镇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家具都是以前买的,由于是九成新,从勤俭节约和环保的角度考虑,没有再购置。
钱三运淡然一笑。这貌似很正常的安排,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杨志超的小心眼。钱三运是个坚定的唯物论者,他并不介意留在出事的原镇党委书记办公室办公。如果不能做到清正廉洁,换个新办公室也难保不出事,手莫伸,伸手必被捉,谁也不要抱侥幸心理。
不过,钱三运对这些高档家具很感冒。办公室面积大点不是什么问题,那时候办公室面积超标是普遍现象。如果面积过小,一下子涌进许多人,会显拥挤,不利于工作。但是,群众看到高大气派的家具,会作何感想?
钱三运对方志鹏说:“方主任,我看政府接待室的家具很普通,也很陈旧,我们讲究艰苦朴素,但太寒酸了也不好嘛,特别是对招商引资工作不利。这样吧,将我的办公室家具与接待室的对调一下。”
方志鹏支支吾吾地说:“这,这不太妥当吧?杨镇长办公室的家具和这是同一批次买的。”
钱三运知道,方志鹏有些为难。如果党委书记办公室家具降格了,那镇长办公室家具还维持现状,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于是,他很大度地说:“没事,只调换我办公室的家具,杨镇长的就不用管了。”
“那好吧,中午我就安排人手去调换。”方志鹏顿了顿,拿出一份名单,递给了钱三运,“对了,钱书记,我们推荐了几个年轻人,担任你的秘书。你选择,选好了,和我说一声。”
按照规定,县处级干部是不配备专职秘书的,但在实际中,县委常委们都有秘书,各地称呼可能不尽相同,但都是为领导提供文稿写作和沟通协调工作的。
钱三运扫视了一眼名单,见名单上有三个人,姓名、年龄、毕业院校、参加工作时间、特长等都写得很清楚。
“方主任,你推荐一个嘛。”钱三运微微笑道。
“钱书记,这三人各有千秋,有的毕业于名牌大学,有的沟通协调能力强,有的文字功底过硬,但总体来说,宛秋月优势较大,她虽然并非毕业于名校,但文字功底好,沟通协调能力也很不错。”
“宛秋月?看名字像是一个女孩?”
“是的,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前年大学毕业,考了公务员,分配在镇党政办工作。”
“女孩就算了吧,上级有规定,领导干部不能配备异性秘书。”
“钱书记,其实严格来说,那不能算是秘书。所以,就是宛秋月当你秘书,也不违反上级相关规定的。”
“算了,我如果配备一个女秘书,而且是长的不错的女秘书,别人会说闲话的,这对宛秋月同志也不好。女孩子嘛,毕业没几年,应该还没婚假吧?”
“没有,还没谈恋爱呢。”
“那就更不能让她当我秘书了,如果当我秘书,将来她谈对象都困难了。”钱三运哈哈大笑起来。
方志鹏也跟着干笑了几声。
“钱书记,既然你将宛秋月排除了,那你就在张友宝和徐海乔两个年轻人中选择一个吧。”
钱三运想了想,说:“这样吧,你让这两位同志分别跟我一段时间,我要在实践中检验他们的工作能力。有比较才有鉴别,等考验结束,我再挑选其中的一位。”
方志鹏点头道:“这倒是一个好办法。”
钱三运说:“先让张友宝跟我一段时间吧,等下你让他来我办公室。”
不多时,响起了几声敲门声。钱三运抬头一看,一个二十几岁,眉清目秀、衣冠楚楚的青年正站在门口,神情有些紧张。
“请进!”
“钱书记,您好,我是张友宝,听方主任说,您找我有事?”
张友宝毕恭毕敬的。
“请坐!”钱三运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说道。
“谢谢!”张友宝很拘谨地坐下了,很标准的下属见领导的坐姿,后背离椅背一定的距离,身子微微前倾。
“小张,先自我介绍一下你的个人简历,不要面面俱到,粗线条的就可以了。”
“钱书记,我今年二十四岁,江中大学中文系毕业,爱好写作,大学期间在文学杂志上发表过几篇短篇小说。前年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城关镇政府,一直从事文秘工作……”
张友宝说话的针对性很强,很显然,方志鹏主任对他有所交代,他处处强调自己的文秘特长,看得出来,他很迫切希望成为钱三运的秘书。钱三运年纪轻轻的就是副处级领导,前途不可限量,能够成为他的秘书,自然是很多渴望在仕途上有所建树的年轻人的梦想。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年轻人想进步无可厚非,适时在领导面前展示自己的长处,也没有什么不对。
钱三运连连点头,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张友宝。张友宝口才很好,说话条理性很强。虽然一开始有些怯场,但到后来就很沉稳了。
“小张,城关镇我是初来乍到,对镇情并不熟悉,你简要说说城关镇的基本情况。”
“城关镇是县委、县政府所在地,是全县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总面积130平方公里,总人口十一万人,其中农业人口六万人,辖十二个行政村,十个社区居委会,去年实现工业总产值六亿元,完成固定资产投资两亿元,实现财税入库四千万元,完成招商引资两亿元,其中工业招商引资八千万元。城关镇居县境中部,丘陵地貌,物产丰饶、区位优越。地上万亩圩田地肥水美、粮丰草茂,月形湖水波浩渺,芦海荡漾,铁、铜等矿产资源储量丰富、品位上乘……”
张友宝说得头头是道。对于镇党政办文秘人员来说,对镇情镇貌的了解是基本功。
“城关镇是含城县经济重镇,去年招商引资两亿元,是不是太少了?”
“钱书记,不瞒你说,就这两亿元还是有很多水分的,挤掉水分,估计连一半都没了。”
“还有这回事啊?”钱三运问道,其实,对于虚报招商引资数字,他以前就知道了。上级考核招商引资工作,下面任务完不成就弄虚作假,这在很多地方都不同程度地存在,只挤掉一半水分算是很老实的了。
“是的,镇里成立了好几个皮包公司,比如运输公司,商贸公司,就是为上报虚假数字服务的。有的项目只达成意向合作协议,也上报数据了。有的是虚报,五百万的项目上报一百万。”
“好的,我知道了。作为镇政府机关的年轻文秘人员,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应该眼光六路,耳听八方。小张,你利用闲暇时间,写一篇综合文字材料,从你的视角,看看城关镇政府在各项工作中存在哪些问题与不足,如何加以改正。只写问题,不写成绩。明天上午上报给我。”
“好的,钱书记,我这就去准备。”
“好。小张,你找本《含城县志》给我,另外,你和方志鹏主任说下,将镇政府机关近几年来制定的涉及财务、作风建设的文件及机关议事规则整理好,尽快报送给我。”
“好的,钱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