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遥子的洞府在门派中央的位置,堪称灵气之眼。
但是,这灵力充沛的灵气之眼,却被建造得如同某人的后花园。
玉青心从前经过此处,还以为此地是一处风景名胜,不禁感叹玄机派暴殄天物,竟将如此洞天福地用来制造景观。
没想到今日向师兄们打听,才得知这块地的主人是知遥子。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能将万人相争之地收为私用。
知遥福地与仙子峰不同,乃是神秘的水泽之乡,整座洞天外围被海水裹着,中心为一座黑色的大岛,玉青心在身外裹了一层剑光,直接潜入水底。
于是,整个世界,都变成绚丽奇幻的蓝色。
玉青心这才终于明白,什么是冰山一角。
水下岛屿形似龟背,比浮在水上的几乎大了十倍有余,更为壮观和震撼人心,十九座岛互相连接,中央大岛的建筑足有四十九层,远远看来,如同一座倒着蓝色的灯塔,附近红色礁石遍布,白色游鱼成群结队游来游去,如无数串珍珠项链环在岛外,美得不可方物。
岛上遍植散发荧荧紫光的花儿,玉青心瞅了一眼,觉得有些眼熟,似在什么地方见过,仔细忖度许久,还是未想得起来,大约是平素所见植物太多的缘故,令她犯糊涂了。
随着牵引的灵气行走,她这才发现,原来岛内的风景更妙。
知遥子似是喜欢较暗的环境,因此,整座阁楼都被笼罩在轻薄幽暗的蓝纱之中,扑朔迷离,唯有屋角悬挂的白莲宫灯散发光亮,夜明珠灯芯光泽柔和,远远传来沁凉之意。花园内点点荧光飞舞,是修灵界的荧妖虫,它们成群结队飞行,为整片福地增添梦幻之色。
玉青心见过大气磅礴的云霄飞宫,见过金玉满堂的门派大殿,见过雕栏玉砌的仙家景致,却从未见过如此有情调之地。
她不禁觉得,此处不是为了生,也不是为了活,而是真真正正为了生活而存在的。
她轻手轻脚往阁楼走去,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唯恐自己不小心打破沉寂,将这座梦幻之岛催为泡影。
阁楼四面皆有落地门窗,开敞通透,一层蓝色珠帘垂落在外,好似在下着蒙蒙细雨,看起来雅致极了。
“小丫头没见过世面,被我的住处吓呆了罢。”知遥子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站在她身后突然出声。
玉青心顿时一惊,急忙转过身,弯腰恭敬行礼:“弟子楚静,见过六师伯,六师伯安好。”
常仙子的三十二条戒律已深入她的骨髓,即便知遥子此人不随流俗,但她却也不敢松懈半分。
“别别别,来此处就别给我来这一套。”知遥子靠在柱子上,像是没了骨头,言毕,他还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他今日一身素净的白袍,头发松散的梳在一起,用一根像是半个下品灵石买的破旧木簪束着,还有几根头发丝从鬓间蹦了出来,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似的。
他的长相是极为普通的,既没有楚宸的玉树临风,亦无苏易师兄的清俊潇洒,他五官柔柔和和,就如同那白莲花灯般,分明没有半分特别之处,却又极为养眼耐看。玉青心觉得,若是知遥子换身衣服,恐怕她便认不出来了。
“好罢,是师侄的不对。”玉青心无奈道。
“嗯,既然你将我当长辈,那便得听我的。今后不许再唤我六师伯,叫我知遥罢。”知遥子笑眯眯地说道,没有半分元婴修士的仙风道骨。
“啊?六师伯,这样怕不妥罢!”玉青心守了二十多年的规矩,头一次见到这么没规矩的长辈,让她好不习惯。
就好像掌门真人突然站在她面前,让她叫掌门的本名一样,想想便令人哆嗦。
“啰嗦什么,我让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你师父没有告诉你,你来此处是当丫鬟的?”知遥子抬起下巴,极不耐烦地挥挥手,“好罢,看你模样便知你师父什么都没告诉你。从今往后,你跟着我修炼,代价便是替我打扫屋子,什么都得听我的。”
师父竟然将她交给知遥子管束,玉青心只觉莫名其妙:“六师伯,为何你愿意收我?”
又是帮忙收留,又是指导修炼,这简直就是带一个没名没分的徒弟,还是不要报酬的类型!
“你师父功力散尽,无法为你驱逐体内的杂气,只好将你交由我了。若不是她求了我半盏茶时间,我才懒得收你呢。”知遥子一哂,“瞧你这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也不想想自己到底占了多大的便宜。”
占便宜……
玉青心当真没打算占他的便宜,她来玄机派一来是为了复仇,二来是帮楚宸解决心魔,和这个装嫩的老家伙有什么干系?
瞧瞧他,其他六子都是中年人模样,唯有知遥子还是一副嫩得出水的少年形象,看起来比楚宸还年轻个两三岁,几乎和玉青心差不多年纪了。
“今日你头次来,自己随便转转罢,明日再练功……不行了,我又乏了。”知遥子捂着嘴,眯眼又打了个哈欠,交待道,“记得帮我收拾书阁。”
玉青心悄悄瞅着他快眯成缝的眼睛,忍不住腹诽:分明是元婴修士,为何他还会觉得怠倦?不是懒又是什么?
二人说了这会子的话,她感觉他就没睡醒过!
知遥子让她去逛花园,玉青心其实毫无心情,除了花园里乱跑的灵兽和灵花,姑且能勾得让她去辨认品种,至于其余方面的欣赏,她却是提不起半点兴趣。
其实,她这个人挺没情调的,刻板又认死理,当初娘曾多次想培养她的审美观,最后均在她的面无表情下无疾而终。最后,娘不得不把楚宸搬了出来,才让她稍微长了点心。
玉青心犹记得娘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瞧你这副木雕泥塑的模样,若有朝一日与楚宸结为道侣,你俩还不得天天苦修如老僧,将洞府弄成极地寒窑?你们二人直接升仙得了,不必再多成亲这一举。”
当时,玉青心还觉得挺好笑,如今瞧见了知遥子的洞府,她才终于生出了悔过之心。她太关注自己的修为,以至于未曾珍惜爱情,更未珍惜亲情。
她和楚宸每次见面,不是讨论修炼,便是切磋招式,哪有半点多余的闲话;她和师父之间,不是礼数恭敬,便是坦然受罚,何曾体贴关心师父半点;当然,她与家人的相处的时光便更少了,自五岁拜入常仙子门下,她极少回家,即便她的家就在玄机派门内。
她深深悔过,悔过自己蹉跎了人生。
若当真修得七情六欲全无,即便修成了仙,又能有什么意思呢?
知遥子的书阁在四十六楼,玉青心乘坐传送阵直接上楼,再用令牌解开门口禁制。她本以为会见到和楼下一样的井井有条,谁知房内却乱如一锅粥。
白色的墙面到处都是知遥子的信手涂鸦,龙飞凤舞的笔画延伸到屋顶,黄纸和朱砂散落一地,纸屑漫天飞舞,她低头一看,自己足下还踩着一根断掉的灵笔。
十个时辰之后,知遥子出现在书阁门口,眯着的眼睛似乎睁开了些。
“收拾得挺干净。”他赞叹道,“收个丫鬟真不错。”
这乱七八糟的房间,令玉青心足足整理了一日,她无奈地看他:“师伯,还有何事吩咐,若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她今日不仅未曾修炼,也没练习鬼花婆婆的解除心魔之法,尽将时间浪费在这堆无用功上了。
“不是让你不要叫我师伯吗。”知遥子烦闷地揉了揉头,将头发弄得更乱了,“你已是筑基修士,回去作甚?睡觉吗?你又不需睡觉,去楼上修炼罢。”
玉青心当真想说,你元婴修士还不是照睡不误,她筑基修士睡觉又如何?
“莫非你方才不曾睡觉?”
话一出口,忽的,玉青心突然觉得不对起来,她何时变得如此不守规矩了,胆敢和师伯对呛。
她一向恭敬惯了,突然冒出这么一句,知遥子似乎也感到吃惊。不过,他惊讶的脸色转瞬即逝,又转为一脸看好戏的坏笑:“你说的对,我不该自己去睡,而不让你睡,那你回去睡罢。”
“……我不睡了,还是修炼罢。”她是真的睡不着,只想安安静静修炼罢了。
“这回不是我,是你自己说不回去的。”知遥子笑道,满意地抬了抬眉毛,接着兴高采烈地转了身。
方才知遥子睁眼了,可惜玉青心还是没看清他的眼睛。
来到楼上,玉青心只敢在门口落座,并不敢进入知遥子的内室。她不得不承认,知遥子的洞府布置得很舒适,就连屁股下松软的蒲团都比干皮草蒲团容易静心,她忧伤地叹了口气,发现自己再也不想坐便宜的蒲团了。
玉青心不由心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她双手掐了个法诀,正准备入定,谁知知遥子随后入内,将身子往美人榻上一歪,撑着下巴躺好了。
玉青心和他大眼瞪小眼半天,忍不住开口道:“你……怎么不走?”
“不看你修炼得话,该如何指导你?”知遥子差点没翻白眼。
玉青心顿时一噎,不是她不让他看,而是她根本不敢给他看!
她身上的清气来得莫名其妙,使出大型法术之时,连鬼花婆婆都当那是魔气,还好她平日不怎么用术,还会用灵气来遮掩,正派修士只当她锻体不佳,没有在筑基时将浊气清干净。
玉青心有些犹豫,万一知遥子将她认成魔修,来个就地格杀,那该如何是好?
知遥子像是她肚里的蛔虫,见她支支吾吾半天,不耐烦道:“怕什么,你身上的生机之气我又不是不曾见过,更厉害的我也有,不会眼红你的东西,你尽管练罢。”
玉青心顿时瞪大眼睛,不得不服了气:“你竟知道这古怪之气?”
有人知道便有了方法,玉青心的心情一下好到了极点。
原来,这清气不是魔气。
“那是自然。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是否感觉到,此气不仅能够助你伤口愈合,还会令你精神百倍?那便对了,此气应当是生机之气无误了。”
玉青心不禁颔首,自她从葬魂渊出来之后,她便感觉到身体有异,全身上下似有使不完的力气,极少会觉得疲惫。
尤其是修为恢复之后,她几乎连休息都不用,一刻不动都不舒坦。此时此刻,她终于不觉得这六长老是欺世盗名之徒了。
“其实,我们所处的世间,遍布着自然之气,修仙者吸收的灵气,也是自然之气的一种。自然之气有生机和枯死之气两种,从中又分为金木水火土五种属性,而修仙者所吸收的灵气和修魔者的魔气,都是人本身将自然之气加工和转化的结果,因此,你也可以将魔气看做是灵气。至于他们不要的浊气,那只是不同的气混在一起罢了,他们太依赖纯净的灵气,无法进一步提炼,便如此称呼。”
玉青心看着他微微睁着的眼睛,有片刻的失神,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不过片刻,她又回过神来。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知遥子,而方才的熟悉之感,定是近日来遇事过多产生的错觉。
“你如今体内的生机之气与灵气稍有不同,你先引气入体,我再教你如何使用。”
一说到修炼,玉青心不疑有他,立即闭上双眼。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将泥丸宫内气海之气运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