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殿是玄机派一重大殿,也是前殿,在天子殿后另有两座大殿,依次为争仙殿、飞升殿,三座大殿分别预示了凡间、修仙界、仙界。
飞升殿是掌门和长老议事之处,他人不得入内,争仙殿则是门派举行盛大典礼之处,门派内弟子一年也就去一两次罢了,而这前殿天子殿则是处理一切事宜之处,常用于祭祀、收徒、礼乐等一切大大小小的典礼,玉青心曾在玄机派的时候,来这座大殿不下十次。
看着下方站着整整齐齐的弟子们,常仙子有一瞬的恍惚。
曾几何时,她曾在此地陆续收了两名弟子,可谁知最后,他们接二连三地离她而去了。
由于她太过溺爱第一名弟子,将他养成了自大的毛病,在一次下山游历的时候,年纪轻轻的大弟子死于妖兽之口。于是,她对待第二名弟子玉青心格外严格,终日板着张冷脸,玉青心若稍有违逆,她轻则斥责,重则打罚。
其实,玉青心天赋绝佳,修炼比大师兄努力一百倍,虽然常仙子嘴上不说,但心里是极为满意的。
她本想等着大比过后,为这位徒弟准备一件灵魂法宝作为赏赐,几样材料她都凑齐了,就等玉青心回来选定样式。
结果,她再也没有机会了。
四个月前,玉家在前往亡山途中遭遇魔修埋伏,玉家上下五十五口人横死在葬魂渊外,无一人生还。
她这个人天生不详,在人生最巅峰的时候被毁去修为,徒弟也没有一个好下场。
不知玉青心死之前,是否怪罪过她这个冷脸师父?
不管玉青心如何,她这个师父,当的真不是师父。
“小师妹,小师妹。”六长老知遥子悄悄别过脸,唤了常仙子几句。
常仙子顿时回过神来:“嗯?”
“你走神了,小师妹。”知遥子嘿嘿一笑,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玉杯来,又用盖子拨了拨茶叶,小心翼翼啜了一口还在冒热气的茶,啧啧叹道,“即便你不想收徒,也要做个样子嘛。”
常仙子看着这位没个正形的六师兄一眼,颇觉无语。她之所以不好好练功,那是因她的泥丸宫被夜修罗打碎,无法再行修炼的缘故,而她这位师兄,当真的是游手好闲惯了。五百年都过去了,他修为还停留在元婴初期,堂堂玄机派六长老不思进取,说出去都是个笑话。
“此次我无心收徒,待会大师兄责问下来,你替我说我们没有中意的徒弟,我不想听他的规劝。”常仙子紧紧地抿着嘴。
此次亡山出世,修仙界即将遭逢大劫,因此,冲虚子要求每位长老至少收一名徒弟,为玄机派培养优秀的下一代弟子。她若是不收徒弟,大长老冲虚子定会念叨她,她受不了那等折磨,还是让六长老知遥子和冲虚子周旋罢。
知遥子笑眯眯道:“谁说我不收徒弟啦?”
“你居然想通了?”常仙子瞪了瞪眼睛。
与知遥子油嘴滑舌性格相反的是,此人深居简出到令人发指,活动范围仅限于洞府,和冬眠的蛇一样,几百年不轻易出门,除非是遇上什么灭门之事,他才会出来悠悠闲闲溜上一圈。另外,此人还有一个怪癖,他住的那座山是一处禁地,从不许他人入内,就连冲虚子都不知道他在里面捣鼓什么,平日送信和送药的道童,也只敢将东西放在山下。
而今,他居然也想收徒弟了!
常仙子心想,六师兄的洞府有了外人,他真的习惯吗?
“近日我迷上了制作符箓,总是丢四落四,不是没了墨,便是没了纸。我想了想,收个细心的女徒弟也不错,嗯……比如那个,瞧着便挺顺眼!”知遥子抬起手,遥遥指向第二排的那位低着头的女修。
顺着知遥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常仙子右手捂唇,突然发出一阵惊呼。
她神情复杂,失神地盯着那一位名为“楚静”的女子。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那通身的气质和身形,分明就是玉青心。若不是那块与玉青心神识相连的玉牌变成粉末,加上纯善子亲口确认她已死亡,常仙子还真以为玉青心死而复生。
即便她刻意压制自己的动静,却也引来了其他几位长老的注意。
大长老冲虚子手中捏着登记成绩的玉简,正感叹江山代有人才出,打算从中挑选几位资质绝佳的弟子,突然被常仙子的惊呼打断,他忍不住蹙起眉头:“小师妹,何事大惊小怪?你已是玄机派七长老之一,怎的还如此毛躁。”
纯善子讨好地笑道:“大师兄,小师妹最近失了徒弟,情绪难免波动。”
“不就是一个徒弟,失了再收便是。到底是何人,让你这般惊讶?”冲虚子神情严肃。
知遥子低头闷声一笑,忍不住腹诽道:“苏易死了那几日,冲虚子差点没将魂给丢了,今日他用这套说辞教训常仙子,当真是好笑的紧。”
众长老齐齐看向玉青心,除了正喝茶的知遥子以外,其余人等皆是目露大惊之色。
“这,这……”二长老凌霄子半天说不出话来,“此女为何会形似夜修罗?莫非我老眼昏花,看错人了?”
一想到残忍暴戾的夜修罗,纯善子顿时面露惧色,立马撕碎了方才伪装的笑脸,恶狠狠道:“说不准真与夜修罗有什么关系,大师兄,不如稍后将她抓起来,仔细拷问。”
“……不妥。我观她体内经脉灵气流转,除了掺杂了浊气杂质之外,分明是正道修士。”冲虚子道。
其实他与别人一样,对夜修罗充满了畏惧之情,但是,眼前的女子只是相似而已,并没有其他的证据显示她和夜修罗有关系。他们玄机派是修灵界第一大门派,岂能根据长相凭空冤枉他人。
凌霄子摸了摸胡须,赞同道:“大师兄所言甚是。四月前亡山出世,楚宸等人亲眼见姽婳宗魔修将一名十岁的男童交给亡山左护法,依我推测,这男童便是新一代的修罗魔星。眼前此女分明二十出头,怎会与修罗魔星有关?”
“即便不是修罗星命定之人,她与夜修罗容貌相似,未必不可能不是夜修罗转世。”纯善子不依不挠,一双眼睛死死盯住玉青心,仿佛要将她戳出几个洞来。
“五师兄,你此言差矣。夜修罗死于掌门真人之手,是真人亲眼看着她神魂俱灭的,如何会有转世一说?按你的意思,那是掌门真人欺骗世人,他是一位欺世盗名之徒咯?”知遥子斜了纯善子一眼,笑吟吟地道。
纯善子气得鼻孔微张,差点没将眼珠子鼓出来:“六师弟你胡说什么,掌门真人岂是我等可以随便说道的……”
“大千世界,模样相像的人多了去了,咱们门派长得像夜修罗的女修,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五师兄你不必如此紧张。”知遥子懒得理纯善子,抬手便掏出一枚玉牌,“我看她模样端正,给我当个端茶丫鬟正好,你们胆小不敢收的话,我便大发慈悲收了。”
熟料他手还没抬起来,便被另一只素手掐住了手腕。
那手指纤细异常,没有半分力气,可知遥子却感觉到,在那手指之后背负的心意。
常仙子依然痴痴地盯着“楚静”,别人说“楚静”长得像夜修罗,可她觉得,“楚静”分明长得像玉青心!
夜修罗那等戾气十足的女子,如何能与她的宝贝徒弟相比?
隐藏在心底的歉疚不断沉淀,竟转为了难以抑制的护犊之情。
知遥子嘴角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小师妹,你也知道,能入我法眼的人不多,光是找丫鬟,我都找了几百年了,你再重新选几个便是了……”
“六师兄,你让给我罢。”常仙子一字一顿道,眼神空洞,神态近乎魔怔。
若不是功力散尽,无法修炼,不会再出现心魔,否则,知遥子还真要剖开常仙子的识海,瞧瞧他小师妹是不是中邪了。
见常仙子如此模样,他张了张嘴,最终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来,只好闭上了嘴巴,无奈地摇了摇头。
直到那块紫色的玉牌朝自己飞了过来,玉青心才回过神来。
玉牌上熟悉的花纹,温润的光泽,以及那笔锋秀丽的“常”字,无一不勾起她深深埋藏的记忆。
玉家所有人都死光了,她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师父了。
玉青心眼眶湿润,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烁。
“楚静,你愣着作甚,还不快接常长老的收徒令?”管事修士出声提醒。
他举办收徒大典无数,就没见过激动成玉青心这样的人,连师父赐的收徒令都忘记拿。
“……是。”
玉青心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泪水逼了回去,然后郑重地抬起手,带着一百二十分的恭敬,轻轻接住了玉牌。
原来那块与她神识相连的玉牌,在葬魂渊时被纯善子打碎了,玉青心醒过来后还心疼了许久。
她将右手藏在长袖中,手指紧紧地捏住玉牌。这一次,她绝对不会让它有任何损伤,她,还要让纯善子付出代价!
收徒仪式进行地十分顺利,除了顽固不化的知遥子,其他六位长老各自挑选了一名徒弟回去,剩下的弟子们则被分配至偏殿,等待结丹修士和筑基修士们再一次挑选。
唯一让玉青心遗憾的是,此次没有拜入纯善子门下,而是又被自己的师父常仙子收了。
算了,能够重新做师父的徒弟,她已经足够幸运。这一次,她一定不会再闷头修炼,平时多出门和师父说话,逗师父开心,帮她早日解开心结。
鬼花婆婆在镇山钟内嗤笑道:“小丫头,人算不如天算吶!看来你这辈子是杀不了纯善子了,你干脆乖乖认命,回去当我姽婳宗弟子罢!”
玉青心本就心如乱麻,被鬼花婆婆这一打岔,更是烦躁不已:“即便无法接近纯善子,我还有别的方法。”
“什么方法?勾引男人么?这个嘛,婆婆我很在行的……”
“我看你是又想听经文了。”玉青心闭上双眼,揉了揉太阳穴。
一提到念经,钟内的鬼花婆婆好像哑了一样,立即便没了声音。
收徒大典在隆重的钟声之中结束,新弟子们从天子殿内鱼贯而出,同门的师兄师姐们一拥而上,热情地将新师弟师妹迎接回去,唯有玉青心站在原地,无人问津。
玉青心低着头,心中苦笑不已:常仙子只有她一个徒弟,谁会来接她?
难道她自己接自己回去么?
空荡寂静的大殿外,玉青心抱着双手,懒洋洋地靠在窗上。她还是再等等,兴许那位管事师兄会记得她呢。
忽的,不远处的大理石台阶上,传来十分有节奏的脚步声。只见一道颀长的人影慢慢映在玉柱上,夕阳西下,将那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更显高大英俊。
见着来人,玉青心的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里,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楚师妹。管事师兄说你是我楚家族人,特命我前来接你。”
楚宸的声音还是那么冷,但听在玉青心耳中,却令人耳朵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