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未见楚宸,隔着薄薄的面纱,玉青心都能看见,他那张刀削的脸比往日绷得更紧,眼神凌厉,周身弥漫着一股更强的肃杀之气。
“楚师兄。”少年本是客气迎了上去,待他一抬头,便见楚宸面色阴沉,活阎王似的,腿脚便开始受不住打起了颤。
“嗯。”
楚宸随口应了一声,抬起头,冷冰冰地先将客栈先扫了一圈。突然,他视线一顿,落在了在角落那位头戴面纱的少女身上。
玉青心悄悄握拳,紧张得背后汗毛直竖。
楚宸该不会是发现她了罢?
楚宸微微蹙眉,心道,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再细看之,他又觉得不对,她从面纱后露出的眼睛和玉青心完全不同。
那位姑娘的杏眼迷人,清纯得像一泓清泉,但那眼皮缓缓延伸至眼角尾端时,像被一支蘸上墨汁的笔稍稍挑起一点弧度,又显得娇媚了起来,观人之时,她眉眼秋波粼粼,含情脉脉,和玉青心清澈的眼神完全不同。
他又再看了一眼,确认那位姑娘不是玉青心之后,终于将视线转移到别处。
“老天保佑。”直挺挺坐着的玉青心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方才鬼花婆婆让她变换了容貌,楚宸才没将她认出来。
如今她功法散尽,根本配不上天之骄子的楚宸,若是今后纯善子得知她生还,必然不会放过她,还是不要拖累楚宸为妙。
今生有缘无分,还是相忘于江湖罢。
鬼花婆婆往嘴里送了颗杨梅,用口型无声嗤笑道:“情郎。”
玉青心顿时胀红了面颊。
苏诗却饶有兴致,偷偷楚宸看了几眼,不由地嘟起了嘴巴。
少年将擦了擦桌子,给楚宸腾了一个位置,谁料他并不坐下,声音似有不耐:“你们方才在叫嚷什么?”
“呃……”少年抹了抹额上不存在的汗珠,赶紧将事由都推到灵秀宗身上去,“楚师兄你听我解释,不是咱们玄机派闹出来的动静,是灵秀宗的女修们中了奇毒,脸上突然长出了血印子。”
楚宸是冲虚子的得意弟子,此人行事严酷,个性冷淡,和他说话压力甚重。
“可会伤及性命?”楚宸一挑眉,灵秀宗女子们那副德行,他自然是知道的。
“方才白师妹已上去瞧过了,应当无性命之忧。”少年屏气凝神,几乎忘记该如何呼吸了。
“寻医者看看罢,不要再闹出动静。”
楚宸吩咐完毕后,干净利落转过身,自顾往楼上走去。
只听“嘭”的一声,楼上房门被他重重关上了。
“吓死我了……”少年抚着胸口,使劲喘了几口气。
玉青心忍不住偷偷抿起嘴角。
楚宸看上去脾气冷淡易怒,实际上他是最为宽容不过的人。若不会触及到他的底线和原则,他绝不轻易动怒或是杀人,行事之章法,比那些冲动暴躁之人强上百倍,这也是为何冲虚子在失去首徒苏先生之后,重立楚宸的原因。
玉青心和苏诗在楼下坐了会,便被鬼花婆婆撵了回去。
“来了个厉害的人物,”鬼花婆婆哼了一声,又恶狠狠地转向玉青心,“你别想耍什么花样,虽然婆婆我打不过他,但是给你的情郎种上几只心魔,婆婆我易如反掌。”
修仙者每每进阶之时,都会历经心魔这一关。心魔无孔不入,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最终身死道消。每当玄机派有人进阶时,都会专门去后山寻一处洞府,以免失败产生灵气爆炸,伤及其他无辜。楚宸结丹在即,玉青心万万不会拿他的性命开玩笑。
“婆婆,我不会向楚宸求助,你放心。”玉青心正色道。
“算你识相。”鬼花婆婆翻了个白眼,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乐得哼唧起来,“我观你情郎的模样,即便婆婆我不动手,估计他也不会少受心魔的折磨。”
玉青心心头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的确,楚宸脸上的郁气连她都能看出来,何况是成了精的鬼花婆婆。
“我怎会知道?除非我亲自探查他的识海,哼,我才不会去找死。”鬼花婆婆还没有老糊涂,给楚宸看心魔,不被他一剑劈成两半才怪。
“还有一个办法。”鬼花婆婆阴森森笑了起来,玉青心顿时竖起耳朵,“要给他种上一只心魔才知道。”
玉青心:“……”
这种馊主意她才不会去干。
“当然,你若愿意归于我门下,这等小忙婆婆我也不会不帮。”鬼花婆婆往嘴里抛了个杨梅,笑得十分奸诈。
玉青心理都没理她,倒将她气得倒仰。
“你们两个小鬼好好呆着,婆婆我去打听打听消息。”鬼花婆婆看见他们俩就心烦,随手往房里撒了两只心魔,独自出门探听消息去了。
两只心魔都是筑基期的修为,即便在玉青心全盛时期,也得要花半个时辰才能和心魔分出胜负,因此,鬼花婆婆一点也不担心他们俩会跑。
房内终于安静下来,玉青心盯着墙壁上黑色的法阵,目光悠远,神情失落。隔壁是楚宸的房间,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可能她这辈子,都不能以真面目见他了。
苏诗将脑袋凑了过来:“阿青姐姐,我们怎么办?”
玉青心拉起苏诗的手,在他手里写写画画:“先跟着她,我有镇山钟,等待时机。”
苏诗点了点头,在她手里写道:“那你现在练功吗?”
“不练。”
看门的心魔和鬼花婆婆心神相连,他们一举一动都受到监控,为了让鬼花婆婆放松警惕,玉青心还是装作不会用那一身清气比较好。
鬼花婆婆尚未见过她出手,大约还以为她只会分割神识去打架。
苏诗点了点小脑袋,缩在玉青心怀里睡着了。
玉青心低头,看着他疲惫的小脸,不由叹了一口气。
苏诗本是一副顺遂的面相,但因他是修罗星的天命之人,不仅历经父亡的痛苦,还要落到魔修手里饱受折磨。看如今各大门派对修罗星趋之若鹜的情形,不知未来还有多少困难在等待着他。
想想自己同样家破人亡,她又没时间去悲天悯人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轰”的被踹开,鬼花婆婆如一阵风般冲了进来,一把将苏诗夹在臂弯下,顺手抓起了迷迷糊糊的玉青心。
鬼花婆婆将玉青心扔上变大的骷髅拐杖之后,自己也一屁股坐了上去。
“走走走!”鬼花婆婆催促道。
骷髅拐杖横冲直撞冲下客栈大门,将端着菜盘的店小二刮飞了出去,鬼花婆婆熟视无睹,只顾自己赶路。
“怎么了?”苏诗揉揉眼睛,他方才还在做梦吃东西呢。
“你还问怎么了?再去晚一点,你娘的命怕是要没了!”鬼花婆婆阴着一张脸道。
她没想到玄机派早有准备,居然真将凤离等亡山族人给揪了出来。那好死不死的姓楚的,居然还往天上发了一道信号,玄机派、黄药谷、灵秀宗等大能修士都在不远处搜查,待他们看见了信号之后,半个时辰之内便能赶过来。
苏诗吓得一哆嗦,惊道:“我娘不会有事罢?”
“那要看姓楚的下手狠不狠,若再晚一些知道消息,你娘就能和你爹就能团聚了!”凤离若是死了,她的计划就全完了,鬼花婆婆气得脸涨成了青紫色,原本丑陋的脸更难看了。
三人火急火燎赶到了杨梅镇外,一处临近海滩的秀丽港湾。
只见一只破旧的帆船旁,站着一行衣着普通之人,从样貌来看,倒真像是居住在海边附近的凡人。
此时,那群“凡人”被玄机派和灵秀宗的修士围在中央,领头之人正是他们早上见过面的楚宸。
鬼花婆婆寻了个隐蔽之处将拐杖落了下来,玉青心和苏诗鬼头鬼脑的往外看。
“你们如今是丧家之犬,还想逃?”楚宸抱剑冷冷道,“还不将修罗交出来。”
他用的词语不是修罗星,而是修罗。代表他笃定修罗星已经寻到天命之人,而吞噬了修罗星之人,自然便是修罗了。
一名持钩女子嗤笑道:“你们知道修罗在此,还敢放肆?是想做他手下亡魂么。”
苏诗霍地睁大了眼睛。
那名女子从样貌来看,大约三十左右年纪,荆钗布裙,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她的眼神却格外凌厉,就如同她手中那把钩子般,森然而阴冷。
“那是我娘?”苏诗捂着嘴,不可置信道。
玉青心曾在苏先生识海中见过凤离,向他点了点头。
苏诗竟然看呆了。
“亡山左护法,不要怪我不客气。”楚宸右指轻弹,北斗霜寒剑瞬间出鞘,宛如一道声势浩大的雷光,直冲亡山族人。
“都往海上撤退!”
凤离一声令下,那群“凡人”纷纷架出法器,往海面上奔逃,凤离却挥出赤色长钩,独自断后,与北斗霜寒剑缠斗在一处。
楚宸修炼为冰系功法,他与凤离交手不过片刻,四周寒气丛生,冰渣漫天飞舞,冰棱遍地。
几招下来,赤色长钩上已经结了一道寒霜,不仅速度凝滞,几乎摇摇欲坠,凤离的逐渐开始力不从心,吃力不已。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北斗霜寒剑猛然划过一道冷光,只见一朵血花从凤离的半边身体爆炸出来,伴随着一声尖叫,一只染血的手臂从天而落。
凤离捂着正在喷血的右臂,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幸亏一名亡山族人在附近,眼疾手快将她接住。
“娘啊!”苏诗大叫一声,从草丛里跳了出去,连滚带爬往坡下冲去。
方才鬼花婆婆也受了惊,一时没看牢他,不禁骂道:“臭小子,尽给我找麻烦!”
鬼花婆婆抓起玉青心,往坡下飞奔,待来到苏诗身旁时,她怒起一脚踹向他。
“唔啊!”苏诗打了个滚,四仰八叉瘫倒在地。
苏诗还没滚明白,脖子上又传来一股大力,一睁眼,他便对上了鬼花婆婆愤怒而扭曲的脸。
“还不给我起来!”
鬼花婆婆将他塞入玉青心怀里,乘着拐杖杀入了战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