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又病了。”
林如海皱着眉头,林管家低着头回答道:“是的,大夫看过了,说休息几天,喝几帖药就没事了。”
“怎么又病了?前两天不是还好好的吗?”林如海敲着桌面,面色难看。
管家屏住呼吸,悄悄地瞥了一眼林如海,回答道:“大夫说,姑娘这是心思郁结,只要放宽心思好好休息几天,就不会有事的。”
“小小年纪,她······”林如海心里明白,怕是自己说的话叫黛玉心神不宁,想的多了,这才又病了吧?挥手叫管家退下,独自一人的时候,他才抬手扶额,满脸的无奈。
世间安有两全之法?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会儿,院子很安静,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什么声响都没有。恍惚之间,他以为这个世间只剩下他一人了,没有了那道熟悉的身影,林如海觉得,一切寂寥起来了。
他忍不住走了出去,玉儿病了,他总得去瞧瞧,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左了?他不过是想要由着玉儿来安排罢了。若是她真的想要去荣国府,林如海决定,他尽量帮玉儿安排好,总不会叫她吃亏,若是她愿意留在林府,他自然也会请人好好教导她,不管如何,这辈子他会照顾她,好叫她一生顺遂,幸福安康。就当是弥补,弥补她有自己这个不甚用心的父亲吧。
一路上,他的眼睛禁不住四下张望着,若儿不是喜欢上逛园子吗,怎么不见她的身影?自从她生气离开后,林如海就没有哄回她,因为等两人晚上碰面时候,林如海没有瞧出艾若有一丝丝的生气,还没来得急高兴,他便现艾若对他也没了什么亲近意思。
她若是赌气,林如海只要厚着脸皮缠上一会儿,艾若脸皮薄,禁不起他故意挑逗逗趣,很容易就软了神情,不再提起了。可这次不一样,她没有生气,没有赌气,也没有是小性子,她是真的不在意,林如海心里有些不安,等他瞧着艾若对他客气了几分,他立时就有些慌了。
如果她看你不顺眼,针锋相对,冷嘲热讽,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等,反正什么叫你不顺心她怎么同你对着来。这种情况在他们刚开始相处的时候,天天上演。
当她和你客客气气的,那她铁定不当你是自己人。
对比两种情况,林如海还宁愿她和自己对着来呢,至少那个时候,她的情绪是真的。
等林如海走到黛玉院子的时候,路上自然是没有遇上艾若的。黛玉正喝着药,看到林如海进来,苍白的小脸露出一丝欣喜的笑容来,“爹爹来了。”
林如海坐在床头的椅子上,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容,轻轻的碰了一下她的额头,现并没有热,这才问道:“怎么好端端的又病了?前两天不是可以出去走动走动了吗?”
黛玉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玉儿贪玩,昨天多在外头待了一会儿,回来后又觉得头沉了些,想着怕是累了,就什么都没说,哪里会知道今天一醒来,人又不舒服了?”
“丫环婆子都没有跟在你身边吗?怎么不知道劝你回来休息?”林如海沉下脸来,眼神凉飕飕的往身后的几个丫环身上扫去,婉儿等人脸色一白,皆不敢言语。
“爹啊,不关她们的事,是我自己,病歪歪的躺了好些日子,好容易能出去走走,自然舍不得回来。再说了,我不愿意回来休息,她们又有什么法子?”黛玉情急之下,赶紧拉住林如海的胳膊,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林如海,可怜兮兮的央求着。
林如海愣住了。
黛玉很久不曾这样撒娇过了,这样的动作既陌生又熟悉,他一时之间,没了言语。
黛玉只是紧了紧手指,拉着林如海的手臂不放,眼睛也直勾勾的迎视着他,爹爹说过的,他依旧是喜欢自己关心自己的,黛玉迟疑又期盼着,果真,今天他来了。
她忽然不怎么担心了,爹爹依旧是之前的爹爹,每每她做错了事情或是想要什么,只要她开口,只要她扯住他的手冲着他撒娇,爹爹没有不从的。
林如海放松了脸上的表情,摇摇头,笑了。“这次就算了,若是再有下次······”
“没有下次了,爹爹放心。”黛玉眯着眼睛欢快的笑了起来。她整个人依偎在林如海身侧,脸颊边涂上了一层红晕,脸色好了许多。
林如海抬手轻轻的摸摸她的丝,瞧着她明媚的笑颜,眼底蒙上了一层幽幽的光。
“爹爹不喜欢外祖母家吗?”好像是气氛太好了,黛玉憋不住,她睁着一双纯真的大眼睛瞅着林如海,咬唇,小小声的问道。
林如海微怔,随即笑了起来。“玉儿考虑好了?”
黛玉迟疑的摇头,她并不清楚她到底想不想去,只觉得该先询问一下父亲,若是父亲同意了,她自然会去,若是父亲不同意,她自然不会去的。虽然之前她确实有过这个想法,可想了又想,黛玉还是舍不得离开林府,离开林如海的。
她轻声说:“我舍不得爹爹的。”
“既然如此,那就不去了。”林如海微微一笑,“你该多休息,爹就回去了。”
“爹还没有说喜欢不喜欢外祖母家呢。”黛玉嘟起小嘴,拉着林如海的手楞是不放,“爹爹才刚来,我还不需要休息呢。”
“爹爹是不怎么喜欢荣国府,若这是你想要知道的话。”林如海眉梢间染上淡淡的厌恶,表情也在一瞬间变得冷凝起来。
黛玉恍惚了下,这种表情她并不陌生,娘亲说到父亲和艾若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便是这样的。爹爹有时候提到母亲,神色也带着微冷凝。她的手不由得松开了。
“那爹爹为何不阻止玉儿去荣国府?”气氛很是冷淡,黛玉依旧不死心的开口询问着,她总觉得今天既然开口了就得问个结果出来,今天过后,她哪里知道爹爹是不是还愿意同她说这些。
林如海垂下眼眸看着黛玉,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执着,好像没有得到答案就不会罢休似的。他开口了,说道:“因为那是荣国府,爹爹不喜欢,你娘很喜欢。”
黛玉怔怔的看着林如海,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林如海继续说道:“你娘死都不愿意回去荣国府,可她直到死了都在担心你有没有去荣国府。她万分不愿意叫你住在这儿,荣国府的人也千方百计的想要接你过去。”
黛玉依旧没有开口,她想要知道的并不是这个。
“你娘亲自送了信给你外祖母,嘱咐荣国府的人前来接你回去。荣国府的贾琏来了,他也这般同我提起,我拒绝了。林府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女儿,不需要自己的女儿住到不相干的人家里。”
“不相干?”黛玉疑惑了。
林如海轻轻扯了下嘴角,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来,冷冷道:“对我来说,荣国府不过是一个不相干的地方,那儿的人,也与我没有关系。他们自然是知道我的意思的,所以才想要皆你过去住上些日子,甭管多久,反正不能叫林府和荣国府断了联系,你不会以为你的外祖母是真的关心你?她关心的是林府的银子,不是你,也不是你娘。”
黛玉白了脸,摇头,不相信的说道:“怎么会?不会的,不会的。”只是她也举不出例子说林如海是骗她的,荣国府的事情她只是听贾敏提起,之前又收到一封贾母的信件,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林如海淡淡的说道:“你们连面都没有见过,纵然真的关心,又能有几分呢?”
“爹爹别说了,别说了。”黛玉垂下脑袋,声音颤抖的厉害,撑在薄被子上的手,青筋浮现,她用了很大的劲才没有喊出声来,她咬着下唇,脸色惨白的可怕。好一会儿,她才稳住情绪,抬头去看林如海,他沉着脸,眼神幽深无比,看不出到底是隐藏了什么。
“我知道爹爹的意思了。”黛玉努力撑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来,声音依旧有些不稳,她说:“玉儿今后不会再问这些了,再也不会问起了。”
“你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林如海抬手轻抚她的丝,轻轻的叹息一声,道:“你还只是一个孩子,不要老是去想这些事情。”
“玉儿真的懂事吗?”黛玉轻轻的问道,大眼睛中藏着说不出的忧伤,她很想要问他一句,要怎么做,他才会真的认为自己懂事了呢?
林如海点头,很肯定的说道:“玉儿聪敏又乖巧,从来都是懂事的好孩子。”
黛玉垂着脑袋,轻轻的应了一声,林如海的声音好像从天边传来,“好好休息,不要多想了。我们总是希望你可以过的更好些的。”
等林如海离开后,黛玉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她浑身打着寒颤,倚着床头,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林如海以为她听不出来话里的深意,也以为她不能理解他话中的恶意,可黛玉听出来了。因为她听明白了,她才更加痛苦。
“娘亲,爹爹是真的不要你了,是吧?”黛玉紧紧的抓着衣襟,她想起了母亲的眼泪,想起母亲那带着寒意的眼神,不由得相信了母亲的话,相信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因为他不要娘亲了,所以荣国府自然与林家没了关系。
娘亲也是因为知道爹爹的心思,这才想要叫外祖母接走自己的吧?还是真的同爹说的,外祖母看上的不是自己,而是林家的一切?
她该相信谁?娘亲,你告诉我,到底该相信谁?
林如海忍不住又转了回来,果真,她哭了。哭得忧伤极了。
他就这样看着,看着,直到黛玉抬起头来看到他,没有理会她脸上的错愕,林如海带着丝歉意看着她,不过是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眼泪?不过是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般多的心思?
他也不是没有见过失去亲人的孩子,上辈子玉儿虽然难过,可也没有今世这般的悲痛,是因为自己的变化使得她这般痛苦吗?
“爹爹?”黛玉太过惊讶,眼泪登时都停了,声音细细的问道:“爹爹怎么又回来了?”
“总觉得你会哭的厉害,果真如此。”林如海轻声解释着,他的眼底藏着不赞同,语气略微沉重了些,他忍不住解释道:“荣国府的事情你听听也就罢了,别太上心,那些总归与你没有什么干系。”
“愿意不愿意前去,自然是看你的意思。就算去了,也不过是去看看你外祖母,牵扯不上什么的,你也不用多心,左右你还小,林府还有我在,他们不会也不敢当着你的面说些不中听的话来。去了,就你的表姐妹陪着你玩些日子,心情好了再回来,也是使得的。”
“若是不愿意前去,爹已经拒绝过了,你外祖母也不能说你什么,你且安心的住着,这儿是你的家,你也住惯了,只要你放宽心思,身体好了,爹请人前来教导你。过了孝期,下帖子请些同龄的人前来,或是你被邀请出去,交上几个朋友,自然就不会觉得寂寞了。”
“反正由着你的意思来,爹也不希望你天天郁结于心,好好的人却三天两头的生病,这要是传出去了,你今后是要吃苦头的。”
说罢,他也不等黛玉说什么,长叹一声,转身走了。
黛玉睫毛上还沾着泪滴,神色恍惚的目送他离开,这才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这一次,声音中倒是多了几分轻松。
林如海远远的听到了,沉着脸回头看了一眼,不在停留的离开了。
希望她可以听进去些,小孩子家家,成天忧伤哭泣的,能不将身体搞坏吗?要是传出去了,将来可还怎么找婆家?
他心里也希望黛玉可以找个好丈夫,好好的过这一辈子的。也许等她出嫁了,自己才能将她只看做是自己的女儿,与贾敏无关,单独的属于林家的女儿。
“见过夫人。”一道年轻的声音传来,艾若看去,亭子外站着一位陌生的男子,很年轻,看着不过二十上下,样貌俊朗,笑容中带着丝惊喜的看着她。
艾若皱着眉头,心里猜测着他的身份。“你是谁?”
男子故作潇洒的拱手,笑容满面的回答:“在下贾琏,是荣国府大房的嫡子。夫人想必就是林姑父的夫人了。今儿一见,幸哉幸哉。”
其实从刚才贾琏就看到艾若了,远远的瞧着,他只能看着一位穿着浅青色纱裙身姿纤细曼妙的女子,一举手一投足间,优雅如画,贾琏登时就等不及了,走近来一看,才不由得不感慨,这是一位如水一般的姑娘,清澈干净,秀美温良,与他之前见过的女子皆不同,看了就叫人觉得欢喜。
他不禁暗自感慨着,若是自家的那位能有眼前女子一般的温婉动人,那么他的日子可就能轻松自在些了。
听到艾若说话,骨头更是酥了一半,又软又糯,听着只觉得撒娇一般,可偏偏她的语气带着一股清冷,硬是将撒娇一般的声音说出了一种清透的韵味。
贾琏暗自赞叹,模样虽然比不上自家的婆娘,想来也是及不上姑姑的国色天香,可偏偏这样的女人,怎么看怎么舒服,想来抱在怀中细细哄着也是一番情趣啊。
艾若一听便明白了,原来是贾琏啊。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红楼中这贾琏戏份也有些,而且直到最后,他依旧活的好好的。他的妻子王熙凤可就凄惨多了。
察觉艾若的目光,贾琏不由得挺了挺胸膛。
“原来是荣国府的琏二爷。”艾若恍然,问道:“琏二爷怎么到这儿来了?这还是内院,外人是进不来的,你还是赶紧出去吧,叫老爷现了······”
“林姑父不会怪罪的,在下为晚辈,晚辈恰好瞧见夫人再此,总得前来见见礼,都是自家亲戚,哪有避而不见的道理?”贾琏却不太在意,“这儿四下宽敞,纵使有人瞧见了,也说不得闲话,夫人不必担忧。”
“琏二爷,这礼也见过了,你该回去了。”艾若面上淡然,声音不急不躁,幽幽的说道:“这儿是内院,既然瞧见有人就该避开,总不会每一人都恰好是亲戚吧?若是惹出什么闲话来,琏二爷怕是也不好继续待下去了吧?”
“夫人说的得是,晚辈今后定会看个仔细,定不会认错自家亲戚的。”贾琏盯着艾若的背影,一身的素色,倒与她相衬。
“晚辈远远一瞧,便知道是夫人了。夫人的气度,自然是无人能及。”贾琏很想赞赏艾若一番,没有撬不动的墙角,只有不努力的锄头。想着自己还能留下一段日子,贾琏开始想着自己抡起自己的锄头来撬动这迷人的墙角了。
碰上美人贾琏没有不起心思的,这一次,倒是叫他多了一分想法。美人虽好,可也及不上那白花花的银子啊。再说了,眼前的女子还是林姑父的人,林姑父瞧着可不是珍大哥那般好相处的人啊。
贾琏颇有些踟蹰,可瞅瞅艾若的背影,又觉得舍不得,末了咬咬牙,纵使不成,也不会损失什么,凉着她这般的小姑娘也不敢折腾出什么事儿来。
在仔细想了想,贾琏多少还是有些信心的。多少美人儿可不都被自己拿下了?
瞧着艾若的模样,她是不打算转过身来,贾琏自然也不能登上亭子,叫人看见了,总归不好。再说了,对于他的计划也不好。所以他只能依依不舍的道别了。
自己虽然没有林姑父有钱有势,可自己好歹比林姑父年轻吧?听说林姑父身子虚弱,连女色都近不得,这可不是上天给自己的机会吗?如此佳人,夜夜守着空房,孤枕难眠,自己来安慰安慰她,说不得还能叫美人死心搭地的为自己办事呢。
林姑父那般宠爱她,只要拿下这个女人,说不准林府可都是自己的了。林妹妹能有林夫人重要吗?贾琏嗤笑一声,碰上美人儿,连母亲都不重要了,更何况一个女儿?
他站在远处瞅着艾若,满眼的思量。虽然有些心思,可若是碰不上面,什么好法子都没用啊。林姑父倒是将人守得紧。贾琏不由得有些泄气了。来了四个多月了,就碰上这么一面,真要在等上四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所以说,放荡的女人才好啊,随便这么一句两句的,可不就巴巴的黏上来了?
“好女人就是麻烦,可惜了。”贾琏摇头叹气的走了。
两人都没有现,不远处脸色阴沉沉的男人,将一切从头看到尾,一丝不漏。</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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