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如果有人要动我，不让我继续在月光县干，麻烦您尽量阻拦一下，让我在月光县先干完五年再说。您给我五年时间，我一定殚精竭虑，我一定还您一个全新的月光县，一定。”

“你的精神可嘉啊，值得我们的干部们学习。可县委书记的人事任免权、调动权在省市委，不在我们市政府啊。”市委副书记、市长卢向阳说。

“您也是市委的一名重要领导，市人民政府的市长，说话也很有分量啊。我跟您这么卖力地干活，您不能推卸责任，对我不管不问啊。”我说。

“好吧，你说的话，我放到心里了。不过，我还是建议你，把你的想法，跟翁书记说一下。市委书记说话的分量，毕竟比我这个市长重啊。”卢市长说。

“您说的对，我也要跟翁书记汇报思想。”我说。

“你还有什么项目吗？”卢市长问。

“暂时没有，不过，关于月光县，我心里有五个梦想，每一个梦想都与项目息息相关，市长愿意听吗？”我说。

“我想听啊，我倒要看看，一个贫穷落后地区的县委书记，有什么梦想？”卢市长说。

我说：“我跟我们县的很多人都说过，我们县的很多人都知道，我有五个梦想。这五个梦合起来，就是我的月光梦。”

“你慢慢说吧，你放心，我有的是时间，听你把梦想说完。”卢市长说。

我说：“第一个梦想，就是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举办海水花园公寓动工仪式。”

“海水花园公寓动工仪式不是举办了吗？”卢市长问。

“是举办了啊，吴道扬市长和林向上市长还参加了动工仪式呢。我跟您汇报的是，我的第一个梦想已经实现了啊。”我说。

“我估计你的五个梦想，是你刚来月光县不久时的梦想，你的第一个梦想的确已经实现了。”卢市长说。

我说：“不知道两个市长回来跟您说过没有，我们的海水花园公寓动工仪式不落俗套，很感人呢。”

“我不记得他们说过没有，怎么很感人啊？”卢市长问。

我说：“马志县长主动要求对奋进集团职工讲话。”

“他对职工说了什么？”

我说：“马县长在回顾了奋进集团的辉煌历史后说，当市场经济的旋风刮到我们这里来的时候，我们这里的管理体制、人员素质、机械设备完全适应不了，很快就一蹶不振。我们还想留住过去的好时光，想了很多办法，想重振奋进集团的雄风，但总是事与愿违。”

我说：“马县长说，我们没有抓住命运的缰绳，没有赶上市场经济的末班车，我们掉队了，我们落伍了。随着奋进集团资金链的不断断裂，奋进集团就无可奈何地、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死胡同……。”

我说：“马县长说，我知道，你们热爱奋进集团，对奋进集团有感情，你们有的夫妻俩、有的父子俩、有的祖孙三代都在奋进集团工作，奋进集团所走过的每一步，你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奋进集团的每一点成绩，都凝聚着你们的汗水，你们的心血，你们的期盼，你们的梦想……。”

我说：“马县长说，本来，是我们的县委书记常小刚同志向你们发表告别演说的，是我坚持要向你们讲话的。我毕竟在月光县干的时间长，对奋进集团有感情，我也想一吐心里话。”

我说：“马县长说，同志们，奋进集团的员工们，我们没有能力拯救奋进集团，我们辜负了你们，我们连累了你们，我们拖累了你们，我们影响了你们的生计，我们给你们的日常生活蒙上了阴影，我们不得不让你们重新寻找工作。在这里，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你们作深刻沉痛的检讨！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我说：“马县长说完这些话，低着头，语气哽咽，泪水横流。台下奋进集团飞职工们突然发出了哭声，很快哭声一片。”

“是很感人啊。”卢市长说。

我说：“是啊，几代人共同奋斗的心血说没了，就没了。谁不伤心，谁不痛苦，谁不痛哭呢？会议是我主持的，我没有阻拦职工们哭泣，我让奋进集团的职工们最后一次，最后一次集体宣泄了自己的感情。从今往后，奋进集团只能活在他们的记忆中。”

我说：“我还特别添加了一项议程，就是请我们县委、县政府、县人大、县政协的领导们站起来，向奋进集团全体职工们鞠躬，敬军礼。”

我说：“我们县领导们在主席台上站成一条线，在我的指挥下，向全体员工鞠躬。鞠完躬后，我们后腿一步，齐刷刷地、严肃庄严地向职工们行着军礼。鞠躬敬礼是我坚决要加的，我希望通过鞠躬敬礼这种形式，向职工们表达我们的愧疚和歉意，表达我们的谢意和敬意。”

我说：“关于奋进集团，关于奋进集团不奋进，我们不仅需要深刻检讨，我们不仅需要深刻反思，我们还要追根索源，追查造成奋进集团一步一步走进死胡同、让这么多人下岗的人为原因，我们不能让任何人逍遥法外。”

“你说的对，不能就让奋进集团这么消亡。”卢市长说。

我说：“按照职工们的强烈要求，我们审计了奋进集团的账务，发现了奋进集团党委书记兼董事长周怀南的一些问题，在周怀南即将随省经委到国外考察的时候，我们担心他逃跑，就果断拘捕了他。目前，周怀南正在‘双规’中。”

“周怀南说了一些问题吗？”卢市长问。

“目前还没有，我相信，假以时日，他肯定会开口的。我不知道他口一开，有多少干部要倒下来。”我说。

“诚如马县长所说，好端端的、让人引以为傲的奋进集团走进死胡同，是没有抓住命运的缰绳，没有赶上市场经济末班车的结果。但是，一帮蛀虫也在里面起了很坏的作用，周怀南就是蛀虫中的典型代表。”我说。

“奋进集团消亡了，但不能对里面的问题不闻不问，不能让那些蛀虫们逃脱法网，你的做法很对，我支持你。”卢市长说。

“谢谢市长理解，谢谢市长支持！”

“这是你第一个梦想，第二个梦想是什么？”卢市长问。

我说：“第二个梦想是，以市委、市政府的名义，举办新凌河大桥的建设仪式。”

“我是你第二个梦想的见证人啊，不仅参加了仪式，还讲了话。”卢市长说。

我说：“您讲的话，我还记忆犹新啊。”

“你说说看，我讲了什么？我看你记性怎么样？”

“百分百、一字不漏记下来，我肯定没那个能耐，但大概的意思，我还是记得的。”

“你说说看，帮我重温一下。”

我复述了卢市长讲的话后说：“尤其是您说的那么多为什么？直接戳中问题的要害，很深刻，很让人警醒啊。”

“你再说一下，我很想再听一下。”卢市长说。

我说：“您说，尽管国务院调查组的调查报告还没有出来，但我们还是要追问我们自己。为什么我们要匆忙地集体研究决定，以长官意志代替科学决策？为什么我们不核查施工前的每一个环节是否合规合法？为什么我们不对大桥进行严格的资金预算，并且还要不断地追加预算？”

“您说，为什么我们不对施工过程中的每一步进行严格的质量监督？为什么大桥建成后，我们不进行严格的质量验收？为什么我们在这么多环节还没有到位的情况下，匆忙举行隆重的竣工典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一个深刻沉痛的教训啊，以后，每干一件事情，我都反复拿这些为什么来衡量，我不想重新出现过去的悲剧。”卢市长说。

我说：“您当时的主动让我大吃一惊，也让我终身难忘。您突然离开讲话台走到主席台中间，突然扑通跪下，突然伏地痛哭。”

“那是七十多条远去的生命啊，我对不起遇难者的家属们，对不起全市的人民群众。我对不起他们！实在对不起他们啊！”卢市长说。

我说：“工作人员把您扶到座位上后，我请参加动工仪式的全体人员起立，面向大桥垮塌的方向，向遇难者默哀了一分钟。”

我说：“当时，我听到了遇难者家属区发出的痛哭声，我鼻子发酸，眼泪不知不觉地流出来了。花了30多亿人民币，搭进七十多条生命……，人民的血汗，百姓的生命，就这样没了，没了！”

卢市长和我都用纸巾擦了擦眼泪。

我说：“对不起，我不该又说这伤心的事。”

“没关系啊，就是要说，就是要时刻警醒自己，就是要警钟长鸣。”卢市长说。

我说：“我有一个同学，是国务院凌河大桥垮塌事件调查组的成员，他对我说，国务院马上会公布垮塌事件调查报告。”

“是应该公布了，再不公布，黄花菜都凉了。”卢市长说。

我说：“好在我们市县工作都很主动，一直在慰问、安抚遇难者家属。还要在确保安全、质量的前提下，在一年之内，把一座更为美观、更为宽敞、更为经久耐用的大桥呈现给全市人民群众。”

“小刚啊，说到这里，我要表扬你啊。是你说服翁书记和我，给你10亿元，还一座更为美观、更为宽敞、更为经久耐用的大桥，让这座桥，成为全市人民群众通向美好未来的一座金桥。”卢市长说。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啊，有空建议您去新凌河大桥施工现场去看看，这毕竟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民生工程啊。”我说。

“你说的对，我肯定会去的。”卢市长说。

我说：“涉及到这里面的蛀虫，国务院的调查报告肯定会说，那些蛀虫们肯定会受到严惩。”

“真希望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卢市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