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耀文父子两个如何恶有恶报不提，眼看一年假到期，青松再不敢耽搁，预备与月娘回京城去当差。

头一个朱氏最舍不得，说不了两句话就淌眼抹泪，如同剜去她心头肉一般。青松劝她：“过一两年，我接你老到京城享福去！”

朱氏才算忍住难过，不住嘱咐月娘要好好照料青松，寒要加衣饥要饮食，不可使他累着，不可与他吵嘴，“女人家要温柔和顺些，与汉子拌嘴便是找打。”

月娘低头恭顺听着，心道：你老人家在这屋里可没有柔顺过，自来只有你说公爹的份，公爹何尝说得过你？ 不过这一去，朱氏再管不着他们小夫妻，便是青松给月娘打洗脚水也罢，月娘揪青松耳朵也好，朱氏哪里能晓得？临行前随她说去，反正掉不了一块肉，用不着争这

份闲气。 朱氏一向觉得月娘年纪比青松大，待青松不那么恭敬，唯恐儿媳妇欺到儿子头上，这会子看着她挺听话，有点子满意，还要拿出婆婆的款来教训她：“到京城去别犯懒

，仔细别人说你。”

说月娘闲话不打紧，可人家要连带着说青松不会管老婆，朱氏可不答应。

百合一看朱氏要再说下去，月娘再好脾气能忍也只怕要恼，何况月娘性子强，可不是啥好欺负的人，连忙把如纯塞给月娘：“来，抱抱你外甥，沾沾喜气。”

如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冲月娘笑，月娘心都快化了：“我要也能生这么个可人……”

朱氏眉开眼笑：“好好生，我孙子定比如纯还可人疼。”

月娘跟百合对视一眼，均露出无奈笑容：亏得两个人都不计较，这要是遇着心眼小的，捡到心里，岂不是要得罪人？

刘掌柜与宋好年正嘱咐青松：“这回去京城，宁可收敛些，也别叫人抓着把柄再治你一罪。”

青松红着脸道：“先前年纪小，我如今可是有媳妇的人，再不胡闹！”

如真还不大明白事，不过隐约晓得要很久见不着舅舅，他很喜欢舅舅，挂在他脖子上不肯下来，青松稀罕得不行，捏捏如真脸蛋，笑道：“我就该把你带去京城。”

他说着真个抬头问宋好年：“姐夫，要不然我把如真带去京城？反正王爷他们都在京里，到年底你回京就能见着儿子。”

宋好年怎肯答应？

“去，别瞎说，你上京城要是见着我爹娘，就说等如纯再大些，我们一家子去看他们。”儿子还小，咋能离开爹娘？

青松嘿嘿笑，他就这么一说，两家虽事姻亲，但身份相差太大，他去京城，能见着信王一两回都是侥幸，再多肯定见不着。 文娃爹娘给青松一个包袱：“你们小哥儿俩，到京城相互照应着，你有啥事要他跑腿，别客气。就有一样，你成亲了，自然比他稳重些，要是有好姑娘，还求你媳妇帮

文娃也相看一个。”

青松一口应下：“没问题！”

他年纪比文娃还小些，两个人一向爱争着当哥哥，如今青松抢在前头成亲，自然觉得自个儿比文娃厉害，有责任照看他。

月娘也笑着说：“放心，我哥嫂都在京城，就是我不认得多少姑娘，还有我嫂子哩。”

离别多少伤感，不过众人都晓得青松是去奔前程，趁着年轻拼一把，将来才好享福，因此都含悲带笑地叫他路上当心，早起赶路，每日早歇下，休要连夜赶路等…… 宋好年又多一样嘱咐：“先前那个挡着咱们船给她娘喊冤的姑娘，锦衣卫着人去查，那地方官落不着好，只怕有人要报复你。你路过那里时，自个儿当心些，可别着人

家的道。”

强龙也怕地头蛇，到了人家地头，成心要使绊子，别说青松得防着，就说宋好年自个儿只怕也要脱层皮。 众人殷殷嘱咐，青松全都记在心中，与大伙儿挥手道：“再不走只怕要错过宿头，你们也别难过，咱们隔一年半载还能见，说不得再过些年我又能回咱们南直隶来，见

面的时候多着哩。”

说着一夹马腹，伴着月娘的马车缓缓走开，又不住回头冲大伙儿招手。

朱氏不住抹眼泪，怀里揣着手帕子舍不得用，迎春把自个儿的帕子递过去，朱氏接过，狠狠擤一把鼻涕，把帕子叠起来装到自个儿怀里：“我晓得你爱干净……”

迎春不禁翻个白眼：连这点子便宜都要占，还是跟自个儿闺女占。

如真一见骑马就想跟着去，张着胳膊眼睁睁看青松走远，不禁垂头丧气。宋好年拍拍他屁股，“等你长大些，爹教你骑马。”

如真这才高兴起来，想着自个儿明天就能长大，问宋好年：“爹，我明天就长大了不？”

宋好年道：“明儿不行。”

如真扁扁嘴：“明天我真长大哩！”

“明儿你要是能长到这么高，”宋好年在腰里一比划，“那才是长高。”

那么高啊……如真才比宋好年膝盖高不了多少，看看他爹比划的高度，好委屈。 送走青松小夫妻两个，一群人各自回家。柳耀文父子做下的事情，迎春没瞒着百合，百合有心陪她住上几日，可一来迎春那里住不开，二来孩子们也离不得她，只得

作罢。

迎春又死活撇不下她那小吃摊子，百合只好与腊梅说：“你多陪着她。”

腊梅点头道：“我晓得。”

迎春说：“我真没啥事，你们别总担心这个烦忧那个的，多大事？”

几句话功夫，如真跟庭玉两个手牵手抱到一起，你戳我一下，我动你一下，都乐得哈哈笑。

说他们好吧，隔一时不晓得为啥又打起来，他们力气小，其实打不疼。

大人要把他们抱开，他们立时大哭，活似受了多大委屈。 腊梅：“脸上差点叫妹妹抓烂哩，你还只爱跟她玩。”又问百合，“庭玉指甲长得快，不光爱抓别人，还挠自个儿。你瞧她眼角到脑门那一道，就她自个儿抓得，这咋办

？”

百合笑着说：“勤给她剪指甲，睡觉时候再套两个手套上去，也不要用多厚，一层棉布绸子都行。” 虽说如真不爱挠人，可他爱抓东西，先前未满周岁时，百合可没少给他戴手套。当时如真哼哼唧唧，也不哭，就趴在那里要自个儿解手套，半日撕掳不下来，索性上

嘴咬，偏生嘴里也没几颗牙，到头来没解开，倒把他爹娘笑得肚痛。

回家一路上百合都哄着如真，连如纯也没顾上——生了老二后更不能委屈老大，要不然如真要记恨弟弟与他争宠，兄弟两个不和睦，就是乱家的根源。

如真还惦记咬跟庭玉一道玩，百合跟如真许愿，准他回去打弹弓，如真眼里还是含着泪花，小嘴紧抿，两只胖手绞在一起，看着委屈得不行。

百合又许愿：“回去准你摸弟弟脚丫子。” 如真眼睛一亮，脸色也好了许多。说来好笑，如真最爱摸如纯藕节似的小手小脚，每回趁着百合不注意就咬上去，亏得他还晓得收住力气，咬不疼，可脸上免不得要

挨如纯几下。

到家里，宋好年带上如真抱着弹弓玩去，百合去厨房，叫蛮女煮些红豆沙，她要做盘雪衣豆沙哄儿子。

等如真玩得满头大汗回来，就见百合端出一盘白白软软的点心，拿一个咬一口，顿时笑得两眼眯起，早把先前那点子伤心事忘得一干二净。

这雪衣豆沙名字好听，做起来倒是简单，把豆沙团成疙瘩，用个圆勺盛上打好的鸡蛋清，豆沙团搁在中间，猪油小火煎到蛋清松软如云朵，再撒上糖就能吃。 如真这小子吃东西一向讲究，连说带比划，磨着常娘子给他备上好几样糖：白糖、红糖、桂花蜜、玫瑰酱，一样一样蘸着尝过去，觉得玫瑰酱最好吃，遂再抓一个，

蘸上玫瑰酱要为给如纯。

如纯如今还吃奶，哪能吃这个？百合忙叫如真：“你兄弟还吃不得这个哩。”

如真不高兴：“为啥？好吃，就要吃！”

他有好吃的，弟弟也要吃到，要不然他都饿得长不大，没法跟他玩！

百合忍笑：“那娘想吃，你把这个给娘好不好？”

如真又想给弟弟，又想给娘，站在那里左右为难。

宋好年道：“爹也想吃。” 如真愣一下，颠颠地跑过来，把雪衣豆沙喂给百合，百合一边一边夸儿子乖，把个如真高兴得图不得，欢快地跑去给宋好年那个蘸红糖，恨不得把家里每个人都喂一

遍。

雪衣豆沙外头一层松软鲜嫩，里头包着甜蜜蜜的豆沙，谁吃了都说一包糖，甜得很，顺道还要夸如真聪明，如真乐得好像过节。

夫妻两个心有灵犀，宋好年道：“比起原先，咱们如今的日子可不是天天都在过节？”

往昔苦日子就像做梦一般，当时就是做梦，也不敢想如今这样的好。可见这人生际遇，多半出乎意料。 他们夫妻都不是不知足的人，如今这样就满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