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梅的出门酒就在宋家办，请了大厨来料理汤水，柳山村的李家宗族亲戚们也都纷纷赶来，要紧些个的叔伯长辈或住在宋家，或借住在相熟人家，都各自安顿好。

原先百合还担忧腊梅跟娘闹翻，出门子时爹娘不来，腊梅脸上须不好看，这回李篾匠在她家养伤，倒不会说不管这个闺女，就是朱氏也强行扯出一脸笑，没在人前给腊梅没脸。

大厨只管九大碗，冷盘是百合带着熟识的妇人们一道做，她待自家妹子自然尽心竭力，定下几样菜：桂花糯米藕、香椿炒鸡蛋、凉拌猪肚丝、香辣卤猪耳、蒸排骨。 卤猪耳是宋大贵家的东西，搀些胡瓜丝、绿豆芽用秋油、醋、蒜末一拌。再把辣椒面用热油一激，做成油泼辣子，淋些红油在猪耳朵里头，增色又提味。猪耳朵和几样配菜都脆生生，吃起来回味无穷

。 猪肚用灶灰一遍一遍搓洗干净，最后一道用玉米面搓到一丝儿异味也无，加葱、姜焯水去掉脏污，再换一锅水加上八角、花椒、桂皮几样用大火煮开，拿大贵嫂给的老卤水煮透，捞出锅晾冷切丝，再

用各样调料拌好。猪肚丝比猪耳朵柔韧有嚼劲，用来下酒再好不过。

有些个堂客不爱吃酒，又专爱吃甜，便有甜蜜蜜的桂花糯米藕。带泥的鲜藕带回家洗干净，刮去外皮，塞进糯米上锅蒸，蒸透后切片，再淋些桂花蜜。

这菜最受小娃娃欢迎，百合亲眼看着好几个妇人悄悄拿油纸包几片藕，要拿回去给自家娃娃吃。

酒也是县里带回来的好酒，青松打听了好些日子才寻到一个出好酒又便宜的烧酒坊。姐姐出嫁是大事情，青松一个月不曾休他的旬假，把几日凑在一起，回来看他三姐出门子。

大厨那里，百合提供了大量好原料，大厨大显身手，炖菜做得也比往日出色，来坐席的人都说腊梅好福气，虽然在姐姐姐夫家里出嫁，比起大户人家也不差啥。

席上就有一个人气得眼睛直发红，这人正是宋秀秀，只她如今愈发黄瘦，倒有些百合才穿过来那些日子的品格，人瘦下去，就显出高颧骨、大眼睛来，倒多出两分秀气。

如今她腰身也苗条，牛氏每回看到都劝她多吃些肉进补，宋秀秀自以为美，要跟上她相公的审美，不肯听她娘的话多吃东西进补，牛氏也无可奈何。 宋秀秀虽不爱吃肉，看着满桌子肉菜和精致的素菜，也晓得这席面比自个儿的出门酒体面。她做姑娘时就争强好胜，跟腊梅两个不对付，出门酒这等事情会被人挂在口头说几十年，她心里便不能不比

较。

她是秀才娘子，同龄人里头，论起体面她该是头一份的。宋秀秀心想，就是李腊梅比她有钱，也该想想她的出门酒是啥样，不该越过她去。

更何况李腊梅哪来的钱？这席面上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她二哥的钱？

有钱不帮衬自家亲妹子，见天儿照管外四路的兄弟小姨子，宋秀秀不觉咬牙切齿，把宋好年跟百合恨了个半死。

恰好百合端着米饭出来，到宋秀秀这一桌，见着小姑子的模样，她也吓一跳：“秀秀，你这是咋啦？”

宋秀秀把百合的惊讶当成是自己变美后带来的震惊，高傲地说：“没啥。” 人多事忙，百合不打算理她，放下饭盆就要走，忽然听宋秀秀说：“二嫂，我出门酒时都没有这样的排场菜色，你只管藏私，给自己妹子置办这样好的东西，给小姑子就胡乱搪塞。你人是嫁到宋家，心

还在李家哩。”

做人家媳妇的，叫人说拿夫家补贴娘家，是当众打脸，宋秀秀虽然努力模仿小秀才文绉绉的腔调，但那股子酸气怎么都藏不住，跟她同桌的人连忙拉她：“大喜的日子，少说两句。”

宋秀秀巴不得搅黄李腊梅的好事，甩开人冷笑：“二嫂，你咋不说话？” “你出门那会子，娘只叫我打下手，连锅铲都不叫我挨一下，你叫我咋说？”百合笑着说，“我看你这模样倒是有好些日子不曾吃饱，多吃些，回头我给你把糖肉、肋排带几碗回去——可怜见的，咋就瘦

成这样了！”

堂客们多半眼明心亮，姑嫂斗法的事情多了去了，这样不晓事的小姑子少见，绵里藏针的嫂子倒是叫人一阵痛快。

宋秀秀给百合一噎，也想起来当时她出门酒，牛氏把百合支使得团团转，只不叫她捏锅铲做菜。牛氏跟董氏两个人搪塞自家饭食还罢，拿上席面去也还过得去，可要说美味，那是真称不上。

一想着出门酒输给李腊梅，宋秀秀真是满心不服气，偏她又不能重办一回出门酒，只好把目光往前看：她就不信李腊梅的嫁妆能强过她！

若是再往后，小秀才是要为官作宰的人，那汪小福又能有啥出息？等到相公做官，不但李腊梅，就是二嫂也要在她跟前下跪。

幻想着将来的好日子，宋秀秀又高兴起来。

腊梅的嫁妆里头没有田地，确实远远不如宋秀秀，不过东西多、分量足，也很好看。柳山村过得好的人家不多，李篾匠家是啥景况众人都隐约晓得，见腊梅有这些个嫁妆，众人都说：“已经很好哩。”

再看腊梅，她娘家大姐不必说，日子是越过越好，二姐在柳府里头做事情，也是个叫人羡慕的差事，小兄弟年岁不大已经很懂事，又有一份好差事。

虽说叫人看着是不如宋秀秀嫁给读书人体面，可林林总总算下来日子也不坏，乡下人重实际，一个个心里羡慕，嘴上都说好话，期待自家的日子也能过成腊梅家里这样。

腊梅发嫁，汪小福头一个高兴得要上天，整日乐得合不拢嘴。他比腊梅大几岁，但天生长得像是比实际小一两岁，笑起来更像个小娃娃似的叫人觉得亲和，也是凭着这才在十里八乡混得开。 汪大娘以往跟腊梅打交道，也很满意这个儿媳妇，腊梅进门头一日就拉着她的手说：“我家啥情形你都晓得，你这么个漂漂亮亮的大闺女，又能赚钱，又会算账，算起来我家实在有些配不上你。只为着

我跟小福都喜欢你这个人，大着胆子求配，往后你只要不嫌弃，我只管拿你当亲闺女看。” 腊梅亲娘是那等糊涂样子，嫁人时运气却好，遇着个明理又温和的婆婆，当真是意外之喜，对汪大娘道：“娘，我家里啥样子你还不晓得？你老拿我当闺女看，我只当你比亲娘还亲，往后咱们一家子和

和美美过日子！”

腊梅一嫁，宋家就有些空落落起来，虽然腊梅每日还去店里做活，可她做完活就要回汪家去，再不似往常，给百合喂猪、扫屋子、做饭。

百合十分不习惯，跟宋好年说：“腊梅嫁人，事情没人做倒是小事，总觉得少点热闹。”

宋好年道：“姑娘大了哪能不嫁人哩，你看她如今过得好，该高兴才是。若是嫌家里冷情，往后咱们多生几个娃娃，就热闹哩。”

百合不料他竟把话头扯到生孩子上头，算算自己如今年纪差不多，身体也养得不错，在宋好年这个年纪，好些人第二个娃娃都在地上乱蹦了，也就宋好年膝下没有一儿半女。

她羞红着脸说：“如今我倒是想生，可这事情也不是我说了就算……”

宋好年若有所悟，摸着百合的脸看她，才要说话，忽听朱氏在外头叫：“大妞，大女婿，你爹喊你们过去说话。”

这是亲丈母娘，不能冲她发脾气……宋好年深吸两口气，压下刚刚被百合勾起的那点火，两个人手牵手去见李篾匠。

这些日子李篾匠身子更好了些，腿是没法完全长好，不过拄着拐杖也能走几步，总算不用人再端屎端尿地伺候。

李篾匠叫两人坐下，道：“我们在这里住了好些日子，如今也该回去哩。”

“爹？”百合忙问，“你是听见有人说闲话？”

朱氏老大不情愿回山里去，可李篾匠是一家之长，如今比她说话还惯用，他说要回去，她只得在旁边听着的份。朱氏撇嘴道：“倒没啥人说闲话，是你爹不知道抽啥子风，非要回去！”

百合说：“爹，你身子骨还没好，要是回去，哪个照看你？我跟大年天天要悬心，这日子还咋过？”

李篾匠摇头说：“我晓得你的孝心，可我如今也能走，也能自个儿吃饭，一把老骨头，只要能动，还能饿死不成？” “你娘跟我一道回去，往常你们几个都不在家，我们也一样过来，如今还是跟往常一样过就是。”李篾匠顿了顿，终究有些舍不得儿女绕膝的快活，又道，“你们得空，十天半个月去看我们一趟，就是你

们的孝心。” 宋好年跟百合两个苦苦相劝，李篾匠打定主意要回家，竟是无论如何都劝不住，只好给二老收拾行李，送他们回柳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