婠婠垂了垂眼睛。
楚云与端仪公主一样儿都喜欢作死,不过她开口请皇帝宽恕了端仪公主,也不过是因端仪公主叫她并没有那样厌恶。
所以,楚贵妃说她心软,其实也不过说中了一半儿。
她心软,可是却并不是个随意播撒同情心的人。
更何况端仪公主若是被皇帝治罪,必然是要因谋逆赐死,她如今求了皇帝宽恕她一条性命,可是日后端仪公主因宁王谋反这件事,只怕在帝王面前永远都要被厌弃。
一个被厌弃,曾经有过谋逆之事的公主,与一个被流放的皇子侧室,其实受到的惩罚都差不多。
她们都会因为自己做出的事付出代价,既然并没有完全受到宽恕,那婠婠觉得自己的求情其实并未偏颇更多。
端仪公主罪不至死,不过日后会从云端跌落,此生抑郁,是在为自己曾经犯过的错事赎罪。
楚云与她的罪责差不多,也不会死,而是被流放到别处去,只要承恩公府还记得她,承恩公夫人还记得这个女儿,里里外外打点,在远方只要有银子,天高皇帝远日子其实会过得很好。她不必劳作,只要承恩公夫人愿意帮着她,那其实比在帝都之中日日见旁人的白宴强多了。婠婠就是因为这样才知道,或许流放到远地去,对楚云来说是开始第二段人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在帝都都不在意的时候,还监管宁王的姬妾还有庶子。
褪去浮华,只要楚云把这些事想明白就会知道,被流放,和比在帝都之中每日承受“谋逆”这样的目光,要轻松多了。
只要楚云乐意,当时光飞逝,或许她还可以在远方找到另一份姻缘。
不是宁王那样的天潢贵胄,而是安安分分过生活,可以给他安稳与幸福的男子。
她的确不喜欢楚云,也会默认流放这样的惩罚,然而一线生机就在其中,也算是她最后对楚云的一点施舍。
此后,她也不会再多管闲事。
“你啊,还是心软……”
见婠婠面目柔和,楚贵妃无奈地叹了一声,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此刻下方楚梅就不由笑着说道,“五姐姐心软又不是一天两天,只是我想,心软有什么不好呢?难道审时度势,精明厉害才是好了不成?”她今日竟然入宫,不由叫婠婠露出几分诧异。因端仪公主大婚那一日楚梅与九皇子并未进宫,那时九皇子的借口就是自己正在被夺爵反省,因此还是不敢进宫来叫皇帝碍眼的。这没有入宫却误打误撞,没有被宁王差点儿关在宫里头。
今日楚梅竟然在宫中出来,显然是皇帝对九皇子有了决断。
“我也感谢五姐姐当初心软陪着我。娘娘,您不要怪五姐姐,以后有长辈们盯着就好了啊。”
楚梅上前拉着婠婠的手感激地说道,“若不是当初五姐姐陪着我度过那段最黑暗的时候,我恐怕都等不住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时候。五姐姐,多谢你。”当日九皇子落难,帝都之中没人敢伸出援手,还是婠婠陪着她鼓励她,叫她有勇气在那样艰难的时候守住家门,最后与九皇子一路守到了如今。见楚梅眉开眼笑,婠婠一愣继而恍然问道,“九皇子复爵了?”不然,楚梅怎么会出现在宫里头。
“他被陛下叫去骂了一顿,说他脑子有病自己认了不是自己的过错,不过陛下说了,会封他为郡王。”
“怎么是郡王?”九皇子当初封的可是亲王。
“到底他在其中也做错了事,陛下说叫我家殿下好好反省,不过一个郡王已经叫我们满足了。”楚梅靠着婠婠坐在一块儿,脸上带着小儿女的欢喜与笑意,显然已经满足得不得了。婠婠沉默了片刻微微点头说道,“也好。’竟然九皇子已经不想争夺皇位,那一个郡王其实更平安一些,不过是个郡王,以后守着爵位好好儿过日子,不也是挺好的?她微微点头的时候,就见皇帝带着九皇子与罗妃一块儿进来。
“母后。”皇帝见婠婠起身给自己请安,便摆手笑道,“起来吧,不必多礼。”
“罗妃今日怎么也来了?”太后不由问道。
罗妃打从九皇子被贬黜,就一直在这宫中不大醒目。
她仿佛泯然于众人,也不再争风头,而是变得消沉起来。
然而今日罗妃的眼睛里却欢喜无比,急忙给太后请安说道,“臣妾之前因平王之事不敢出门,如今平王复爵,臣妾自然要来给太后娘娘请安。”九皇子虽然依旧成了平王,可是亲王和郡王之间的等级差距也不小,然而罗妃如今想到儿子还能捞一个王爵已经心满意足。见婠婠与楚梅一块儿坐着,她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笑容,对婠婠微微颔首笑着说道,“燕王妃仿佛生得更加美貌了些。”
这真是没话找话,婠婠忍俊不禁,却还是起身谢了。
“婠婠生得好,咱们都知道。不过你提起这个做什么。”太后也笑着问道。
平王老老实实地坐在皇帝一侧,可是趁着皇帝没有看到,抬头就对楚梅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炫耀的笑容。
炫耀?
婠婠很茫然了。
平王对楚梅炫耀什么?
此刻罗妃却已经开口了。
“太后娘娘明鉴,不过是因见燕王妃端庄贤淑,有仁心,因此只觉得她格外美丽。”罗妃简单地夸了一下婠婠,就在婠婠一头雾水里笑着说道,“这都是因楚家教养女孩儿有方。不仅燕王妃,就说我这个儿媳妇儿也是孝顺懂事,知道我在宫中气闷,时常陪伴我,又对平王不离不弃,这样的好女子,臣妾偏了承恩公府的好孩子,因此一直觉得十分不安。”她已经风华逝去的脸上多了几分恳切,探身对太后说道,“臣妾有一事相求娘娘。”
“什么事,你说吧。”太后不动声色地问道。
“阿梅嫁入平王府也有一段日子,这段时间平王府风波不断,可是她却一直不离不弃,与平王夫妻恩爱。臣妾……想求娘娘恩准,叫阿梅这个儿媳实至名归。”罗妃的目光安详宁和,见太后微微一愣,便看向猛地张大了眼睛的楚梅带着几分笑意地说道,“这个儿媳妇儿,臣妾认下了。臣妾心里头,也只有她这一个儿媳妇儿。”
“你这是何意?”太后眼角一挑问道。
“臣妾今日求娘娘赏臣妾一个体面,将阿梅列入玉牒,给平王做堂堂正正的侧妃。”
罗妃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并未有半点勉强。
她曾经心高气傲,看不起出身庶女的楚梅,甚至觉得楚梅这样低贱的庶女,给平王做一个侧妃都有些过分。
可是如今,她却在为楚梅央求更高贵的正妃之位。
楚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捂住了嘴角,想要说点什么,可是眼泪却汹涌地流了出来。
“娘,娘娘……”
“可是她只是个庶女,庶女为正妃,你不怕平王被人嘲笑吗?”太后却继续问道。
“该嘲笑的时候,平王失势时已经都嘲笑过了。平王被贬黜的时候,愿意与平王共患难却全无抱怨的只有阿梅一个,那个时候,臣妾曾经中意的世家贵女又在何处呢?都说患难见真心,臣妾已经见到了这世上最好的一个,旁人就算是贵女是嫡女,可是却远远比不上阿梅。更何况庶女又如何?不过是身不由主,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阿梅她自己就是个好的,臣妾觉得这就足够。”
罗妃眼底再也没有半点意难平。
她听见楚梅捂着嘴哭了,不由微笑起来。
“哭什么,傻孩子。”
“娘娘,我以为,我以为……”她以为此生安居侧妃之位,平王许她妾上无妻,就已经满足了。
她的身份做不得正妃,可是平王发誓此生不会再去正妃来,她这个侧妃就是他身边唯一的妻子。
楚梅以为此生就会这样过去,已经很满足如今的地位。
可是没想到罗妃竟然会愿意叫她成为平王名正言顺的妻子,可是堂堂正正地陪伴在他的身边。
“皇帝觉得呢?”太后眼底多了几分笑意,见楚梅顾不得在御前失仪,竟然伏在婠婠的肩膀上哭个不停,便知道罗妃要将楚梅给请封为平王正妃这件事,楚梅并不知情。
不过,楚梅是楚家的女孩子。
虽然太后素日里并不怎么看重她,可是到底楚梅身上流着楚家的血,她被罗妃这样喜欢,庶女的身份都不在意也愿意认了她这个儿媳,正说明这是楚梅为人有独到美好的地方。
太后是觉得涨脸的,也觉得心里很愿意。
皇帝哼笑了一声,看向下方露出明朗笑容,眼睛灼灼生辉的平王。
曾经轻浮跳脱,仿佛世家纨绔的平王,如今也变得沉稳了起来。
“这小子……才复爵,就等不及扶正之事。”
“这正是平王的真心。”楚贵妃在一旁笑着说道。
“那就允了吧。”
在平王喜悦的目光里,皇帝微微颔首。